江南事了,钦差一行班师回朝。
半月后,应天府,皇城大内。 御书房内,朱标正在复命。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手边压着一摞奏疏。 他始终没出声,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接一下的点着木面。 朱标站在殿下,将江南之事逐件报来。 苏州官仓亏空。 地方豪强囤粮抬价。 白莲宗借灾情裹挟百姓,冲击府衙,企图救走孙承运并毁去罪证。 这些事,朱标都讲的清楚。 等说到府衙暴乱,他停了一下。 数千暴徒跪满长街的场面,又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还有江面上那支踏水而来的重甲骑兵,每一件都足以让朝堂震动。 朱标最终只道: “六弟持天子剑镇住暴徒,分出白莲宗死士,又开仓放粮,推行以工代赈。” “如今苏州灾民已经分批登记,堤坝与河道也都开始动工。” 扶手上的手指停了。 朱元璋抬起眼。 “朱闲呢?” “儿臣在。” 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回应。 朱闲从柱后走出来,还顺手打了个哈欠。 亲王朝服穿在他身上,衣带松了半寸,冠帽也有些歪。 旁人进御书房都恨不得屏住呼吸,他倒好,站了这么久,满脑子还惦记着回府补觉。 这趟江南差事,可算熬完了。 再不让走,他真要向老朱收加班钱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 “太子所奏,可有遗漏?” “大哥说的都对。” 朱闲拱了拱手。 朱标侧头看了他一眼,手掌在袖中握紧,唯恐这个六弟随口把大雪龙骑供出来。 朱元璋鼻间哼了一声。 “朕把你叫进御书房,便听你说这六个字?” 朱闲抬了抬手。 “大哥是钦差正使,奏报该由大哥来说。” “儿臣就是个副手,沿途摇旗呐喊,帮着抓了几个人,哪敢抢太子的功劳?” 朱标听完,反倒不安了。 帮着抓了几个人? 孙承运、钱有德、苏州豪强、白莲宗分舵,哪一伙是随手抓的? 六弟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小了说。 朱元璋被噎的胸口发堵,伸手从奏疏下面抽出一份锦衣卫密报。 密报中写的内容,比朱标方才所奏多了不少。 楚王妃在接风宴上佯装吃醋,搅乱苏州官员的安排。 楚王当堂拿出官粮罪证,扣押知府与豪强。 府衙暴乱之时,数千持械之人无故伏倒,再难起身。 城南观音庙中,一名灰眼老人一剑斩杀张员外,将白莲宗余党交给锦衣卫。 至于那老人是谁,锦衣卫没能查出。 那支在长江上出现的重甲骑兵来自何处,密报上也只写了四个字。 来历不明。 朱元璋把密报放回桌案,又拿起那封带有蝎印的密信,扔到朱闲脚边。 “此物,是你从苏州分舵搜出的?” 朱闲弯腰捡起,翻看一眼,收进袖中。 “父皇已经看过,何必再问儿臣?” 朱元璋眯起眼睛。 朱闲越不争,他越要试。 一个皇子,可以贪玩,可以懒散,也可以整日混在王府里听曲。 可朱闲手里藏着多少人,塞外那支重骑受谁供养。 灰眼老人又为何甘愿听命,朱元璋至今摸不到底。 皇帝最忌讳的,便是掌控之外的人与刀。 偏偏这些东西,全握在他儿子手里。 朱元璋展开密信,念出末尾批语。 “东宫仁善,不堪为储,当另择之。” 朱标肩背绷住。 他从未见过这封密信。 短短十二个字,已经将矛头指向东宫。 写信之人要换储君,支持的又是哪位皇子? 朱标转头看向朱闲。 朱闲伸了个懒腰。 “好事。” 朱标怔了一下。 “六弟,你说什么?” “儿臣说,这封信能落到咱们手里,是件好事。” 朱闲点了点自己的袖口。 “藏在暗处的人想换掉大哥,还把心思写了下来。” “顺着蝎印往下挖,总能揪出几个。” 他看向朱标。 “至于仁善,大哥若连灾民的死活都不管,才真没资格坐东宫。” 朱标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朱元璋看着两个儿子,鼻间又哼了一声。 这混账总算说了句人话。 “老六。” 朱元璋起身走下御阶。 “你在江南办的不错。” “查封官仓,追回赃银、粮食与田契,解了灾区之急。” “白莲宗苏州分舵也因你被拔掉,朝廷少了一个祸患。” 他停在朱闲面前。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朱闲眼皮抬了一下。 考题来了。 赐金银,嫌他贪。 赐兵权,问他反不反。 赐官职,再看他愿不愿意入朝争权。 老朱给的哪里是赏赐,分明挖了个坑,等他自己往里跳。 朱标也看向朱闲,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儿臣没什么想要的。” 朱闲答的干脆。 “你不要,朕偏要给。” 朱元璋背起双手。 “吏部、户部、兵部,你选一处领差。” “先跟着尚书观政,过些日子,朕再看你适合办什么事。” 朱标呼吸停了一拍。 亲王入六部领差,已经越过了寻常恩赏。 父皇究竟是在提拔六弟,还是在试六弟? 朱闲抬头,对上朱元璋审视的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 朱闲忽然抬手扶住额头。 “父皇。” “又怎么了?” “儿臣头晕。” 朱元璋眉头一跳。 朱闲身子晃了两下,伸手撑住旁边的书架,面上血色迅速退去。 “儿臣在江南剿匪、治水,还被白莲宗追着砍。” “一路赶回京城,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早被拖垮了。” “如今站在御书房里,眼前发黑,耳朵也嗡嗡作响。” 他喘了两口气。 “父皇的赏赐,儿臣心领。” “六部的差事太重,儿臣这副身子,担不起啊。” 朱元璋盯着他。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朕一说领差,你便病了?” “病来如山倒,哪还挑时辰?” 朱闲说完,扶着书架往下滑。 “儿臣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想回府躺着,听两段小曲,再让王妃炖只鸡补补……” 话还没说完,他便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六弟!” 朱标跨出两步,将人接住。 朱元璋也被这一下弄的愣住,随即朝门外喝道:“传太医!” 几名内侍跑入殿中,合力把朱闲抬上软榻。 太医提着药箱赶来,跪在榻边诊脉。 朱闲体内真气一收,脉息随之弱了下去。 太医换了两次手,又看过舌苔与瞳孔,额头冒出冷汗。 朱元璋站在一旁。 “怎么样?” 太医伏下身子。 “回陛下,楚王殿下气血有亏,脉息虚弱,又兼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朱标低头看向榻上的朱闲,满面担忧。 朱元璋却在屋内走了两圈。 方才还站着顶嘴。 提到领差,人就倒了。 偏偏太医还真诊出了病。 朱元璋脚步停在软榻边,低头看了半晌,最终抬手点了点朱闲。 “把楚王送回府。” “派两个太医跟着。” “朕倒要看看,他这场病能养多久!” 朱闲躺在榻上,呼吸虚弱,眼皮都没动一下。 袖中的手却悄悄松开了。 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 同一夜,京城一座偏僻府邸内。 几名官员换下官服,只穿便袍,围坐在后院密室中。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 门窗皆已闩死,外面还有家奴守着。 “消息准吗?” “楚王今日回京,下午进了宫,入夜才被人抬回王府。” “抬回去的?” “听宫里的人说,他在御书房犯了病。陛下还派了太医随行。” 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捻住衣袖,冷哼一声。 “装病避祸罢了。” “他在江南毁了咱们多年的布置,杀了张舵主,又把那封信带回京城。” “若让他安稳留在王府,早晚会顺着蝎印找到咱们。” 旁边一人压低嗓音。 “那便赶在他开口之前动手。” “明日早朝,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楚王侵吞赈灾财物、擅杀地方士绅、纵容私兵。” 另一人皱眉。 “太子会护他。” 山羊胡官员抬起头。 “太子越护,越能把东宫拖下水。” “病了也无妨。咱们请陛下降旨,命楚王上朝自辩。” 他将桌上的奏疏推向众人。 “江南的刀杀不了他,那便用御史的笔参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