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
何止清净。 府衙内外,再听不见半点喊杀。 朱标握剑站在原处,耳边仍在嗡嗡作响。 他盯着朱闲的背影,竟生出几分陌生。 这个平日只爱听曲、钓鱼、睡懒觉的六弟。 方才只往堂前一站,数千暴徒便跪满长街。 连剑都未出。 朱标张了张口。 “六弟……” 他的嗓子干的发疼,两个字挤出口,已经失了往日的沉稳。 朱闲没有回头。 他提着天子剑,从府衙门前走了回来。 皮靴踏过散乱的纸页,沿途那些暴徒纷纷低头,肩膀压的更低。 朱闲走到领头汉子面前,停下脚步。 那人手腕缠着白布。 方才便是他藏在人群后方,挥手下令围杀朱闲。 如今双膝贴着青砖,汗水顺着鼻尖往下落,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 “抬头。” 汉子肩膀一抖。 他撑了几次,才把头抬起来,视线却始终躲着朱闲手中的剑。 朱闲将剑尖抵在他下巴上。 “白莲宗哪一坛的?” 汉子急忙摇头。 “不……小人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小人是城外灾民,家里断粮多日。” “才跟着他们闯进府衙。小人真的不是白莲宗的人!” “灾民?” 朱闲垂眼看向他的虎口。 那里结着一层厚茧。 寻常农户握锄头,茧子多生在掌根。 此人的茧子却集中在虎口与食指,常年握刀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朱闲移开剑锋。 “灾民藏短刀,进门后还会分队抢人、夺证物。” “孙承运教的?” 汉子咬住牙,再不肯答。 朱闲向人群点出几人。 “手腕缠白布的。” “还有西侧那个、梁柱旁边那个,一并拖出来。” 被点中的人纷纷缩起身子。 他们进门时散在人群各处,每人负责一队。 场面乱成那般,朱闲竟还记住了他们的位置。 “殿下饶命!” “小人受了蒙骗!” “小人再也不敢了!” 几名锦衣卫冲进人群,把八人拖到堂前,按成一排。 锦衣卫百户扯开其中一人的衣襟,从夹层里搜出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莲花,背面刻着一个“苏”字。 还想狡辩?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朱闲的手臂。 “六弟,先押入大牢!” “这些人参与谋逆,自有国法处置。” “案情尚未审清,岂能在堂上动刑杀人?” 朱闲侧头看他。 “大哥,还要审多久?” “他们混入灾民,冲击府衙。” “若今日得手,你我、妙云、堂上官员,还有那些锦衣卫,能活几个?” 朱标手上收紧。 “正因案情重大,才该查清他们背后还有何人。” “带回京城,交由父皇发落!” “带回京城?” 朱闲指向倒在血泊里的锦衣卫。 “他还有京城可回吗?” 朱标顺着他的手看去,喉头动了一下。 那名锦衣卫伏在桌案旁,后脑已经凹陷。 方才正是为了遵从太子留下活口的命令,他才收住刀锋,替身后的官员挨了那一锄。 朱标的手慢慢松开。 朱闲走到八人面前。 “本王再问一遍。” “苏州分舵藏在何处?” “舵主是谁?” 八人互相看了几眼,纷纷闭紧嘴巴。 领头汉子还在强撑。 “殿下就算杀了我们,也休想……” “斩一个。” 朱闲打断了他。 锦衣卫百户拔出绣春刀,迟疑着看向朱标。 朱标握着长剑,没有开口。 百户咬牙迈步,抬刀斩下。 刀锋掠过。 一颗人头滚出数尺,撞在散开的账册上。 无头尸身晃了两下,扑倒在青砖间,鲜血沿着纸页向外漫开。 剩下七人全乱了。 有人哭喊求饶,有人扭动着向后退,还有一人裤脚很快湿了一片。 朱闲提剑站在他们面前。 “谁先开口,谁活。” “其余人,依谋逆罪处置。” 话音刚落,一个瘦子便抢着喊道:“小人说!” 旁边几人怒骂着扑向他,却被锦衣卫压回地面。 瘦子脸贴着青砖,扯开嗓子喊道:“舵主是张员外!” “就是昨晚宴席上,一直转玉扳指的张员外!” “苏州分舵藏在城南观音庙。佛像下面有地道,能通往城外!” 张员外。 朱闲转头看向墙边。 孙承运、钱有德都在。 偏偏少了张胖子。 锦衣卫百户也察觉人数不对,急忙跑到先前羁押张胖子的地方。 墙角躺着一名衙役,后颈被人割开,身后的窗户敞着,窗棂上还挂着半截断绳。 暴徒冲入府衙时,白莲宗的暗子趁乱割断绳索,把人从后窗送走了。 百户单膝跪下。 “卑职失察,请殿下降罪!” 朱闲收回视线。 “先办眼前的事。” 他看向那名瘦子。 “把他押下去,留活口。” 瘦子瘫在地面,哭着磕了两个头。 其余六人还想求饶。 朱闲已经抬起手。 绣春刀接连落下。 哭喊很快停了。 几名随行文官捂住口鼻退到墙边,其中一人弯下腰,把昨夜吃下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朱标扶住梁柱,胸膛起伏不定。 他想骂朱闲滥杀。 可地上的木牌、短刀与尸体都摆在眼前。 这些人冲入府衙时,根本没打算留下一个活口。 朱闲还剑入鞘,转身面向府衙外的人群。 “手腕缠白布、身藏短刀者,全押出来!” 锦衣卫领命而去。 剩余的白莲宗头领失了反抗之力,被人从灾民中逐个揪出。 有人还想藏起木牌,身旁的灾民已经抢先把他指了出来。 方才白莲宗拿他们挡刀。 如今有了活路,谁还愿意替这些人送命? 半炷香后,百余名白莲宗死士被单独押在长街一侧。 其余灾民仍跪在原处。 他们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十来岁的孩子。 有人手里握着木棍,有人只带了一只破碗。 朱闲站上府衙石阶。 “抬起头来。” 人群慢慢抬头。 一张张面孔满是泥垢与菜色。 有人害怕,有人茫然,还有人盯着府衙里的粮册,不住吞咽口水。 朱闲指向被押到一旁的白莲宗死士。 “这些人借赈灾之名,煽动你们冲击府衙。” “他们想救走孙承运,烧掉罪证,再杀了本王与太子。” “你们受人鼓动,持械闯入官衙,同样有罪。” 人群里响起哭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伏下身子。 “殿下,草民认罪。” “家里的粮早吃光了,孙子饿了三日。” “那些人说,只要跟着来府衙抢粮,便能给一碗米。” “草民不想反朝廷。” “草民只想让娃活下去……” 说到最后,老人已哭的说不出话。 周围灾民纷纷磕头。 “殿下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殿下给条活路!” 朱闲等哭喊声落下,才抬手指向堂内的木箱。 “孙承运侵吞官粮两万一千石,所得赃银十万三千七百两。” “你们饿死妻儿之时,他们拿这些银子买宅、置地、养舞姬。” “如今人已拿下,粮仓也已查封。” 朱闲停了一下。 “今日开仓!” 长街上的灾民愣了片刻,连哭声都弱了下去。 他们原以为等来的是牢狱与砍头。 谁也没料到,楚王真的肯放粮。 朱闲继续说道:“能做工的,修堤坝、挖河道、疏通水渠。” “干一日,领一日粮。” “活做的好,另有工钱与肉食。” “老人、伤者、幼童,由各处粥棚供给,不必服役。” “查封所得赃银,全用来修堤救灾。” “谁敢克扣一文,孙承运便是他的下场!”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先哭出了声。 她跪在泥水里,不住磕头。 “谢殿下活命!” 那名白发老人也伏下身子。 “谢楚王殿下!” 呼喊从府衙门前向长街传去。 “谢楚王殿下!” “殿下千岁!” 数千灾民接连拜倒。 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抱住身旁的亲人,反复念着“有粮了”。 他们求的并不多。 一碗能活命的粥。 一份肯收留他们的活计。 朱标靠在梁柱旁,久久没有说话。 他仍不赞同朱闲当堂斩人的手段。 可他也看见了结果。 方才还拿着锄头冲击府衙的灾民,如今愿意修堤、挖河。 苏州府被豪强堵住的粮仓,也终于能送到百姓手中。 仁政若落不到灾民碗里,便只剩纸上的两个字。 朱标收剑入鞘,望向石阶上的朱闲。 这个弟弟,比他狠。 也比他更敢做。 …… 当日入夜。 苏州城南,观音庙后院。 张胖子推开偏殿木门,跌跌撞撞的闯了进去。 他的玉扳指早已不见,衣袍也被窗钉扯开一道长口。 府衙暴乱时,安排在衙役中的暗子割断绳索,护着他翻窗逃了出来。 其余人却没能跟上。 孙承运被抓。 钱有德被抓。 派去冲击府衙的死士,也被楚王压的跪满长街。 五年的谋划,全毁了。 张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冲到佛像后方,搬开压在地砖上的香案。 砖下藏着一道暗门。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 穿过地道,再沿水路出城,白莲宗的人会在三十里外接应。 只要逃出苏州,他还有机会把楚王的底细送回去。 “必须走!” “现在就走!” 张胖子掀开暗门,弯腰便要钻进去。 一只枯瘦的手从门下伸出,搭住了他的肩膀。 张胖子停住了。 那只手并未用多大劲,他却抬不起肩膀,双腿也挪不开半步。 “张舵主。” 苍老沙哑的嗓音从地道中传来。 “这么晚了,还要出城?” 张胖子的喉结滚了几下。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穿过破窗,落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人双眼灰白,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旧铁剑。 楚王府中那个扫地的瞎眼老人。 老人侧着耳朵,听了听张胖子的呼吸。 “我们王爷吩咐了。” “张舵主既然喜欢藏在佛像下面,那便送你去下面喝茶。” 旧铁剑抬起。 “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