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已经乱成一团。
锄头砸上刀背,木棍扫翻桌案,碎瓷和公文铺满青砖。 西侧角门仍有人往里挤,后面的队伍一直排到长街,根本望不到尾。 这些人穿着灾民的破衣,手上用的也是农具,出手却全往咽喉、后脑与胸腹招呼。 哪里还有灾民的模样? 分明是一群披着破衣的死士! “结阵!护住两位殿下!” 锦衣卫百户挥刀架开锄头,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汉子。 那汉子手臂已经折了,落地后竟连叫都不叫,翻身又朝他的腿扑去。 百户挥刀将人逼退,后背却挨了三棍。 他踉跄两步,一口血喷在胸前。 锦衣卫迅速收拢,绣春刀连成一道防线,将朱标、朱闲和后堂入口护在中间。 朱标握剑站在最前方,面上已经没了血色。 “避开要害!” “能拿活口便拿活口,莫要误杀受人裹挟的百姓!” “遵命!” 锦衣卫领命之后,只能收住刀锋,改用刀背和刀鞘迎敌。 束手束脚之下,防线又退了几步。 孙承运和钱有德被两名锦衣卫压在墙边。 两人本已认命,见西侧角门失守,肩膀又慢慢抬了起来。 白莲宗的人到了。 只要毁掉书信与总册,再趁乱杀掉两位皇子,他们还有活路! 孙承运悄悄挪动膝盖,准备往角门爬。 朱闲站在木箱旁,没有理会他。 “大哥。” 朱标挥剑挡开一根木棍,回头喝道:“何事?” 朱闲抬手指向堂前。 “你还把他们当成受人蛊惑的百姓?” “其中有白莲宗死士,孤看见了!” 朱标横剑护住一名跌倒的官员,咬牙回道。 “外面还有数千灾民,谁能分清哪些人服过药,哪些人只是受了蒙骗?” “若下令格杀,误伤之人又该如何?” 朱闲指向刚才被踹倒的汉子。 那人右臂已经折断,骨头顶起衣袖。 他却未看伤处一眼,低头捡起短刀,又朝锦衣卫扑了上去。 “断臂不喊疼,见血不后退。” “十余人为一队,各有首领指挥。” “有人抢证物,有人救孙承运,还有人直奔后堂。” 朱闲转头看向朱标。 “受灾百姓会提前分好这些差事?” 朱标没有回答。 他早已察觉异样。 可角门外那些人都穿着破衣,蓬头垢面,其中还有老人和少年。 他若下令放手杀人,一道命令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 “六弟,孤自有处置!” “你的处置,便是让锦衣卫拿命试出谁是死士?” 朱闲的话刚落,一名锦衣卫便被两把短刀缠住。 第三名袭击者绕到侧面,举起锄头砸向后方的户部官员。 那名锦衣卫来不及回刀,只能转身扑过去,将官员推开。 锄头落在他的后脑。 那人扑倒在砖面上,鲜血顺着头盔边缘流下,再也没有动弹。 “大人!” 旁边两名锦衣卫怒吼着冲上去,绣春刀刚要劈落,又因朱标方才的命令硬生生偏开。 刀锋砍进袭击者肩头。 那人拖着受伤的肩膀继续往前撞,短刀直奔锦衣卫百户的腹部。 朱标握剑的手颤了一下。 朱闲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锦衣卫。 “他听了你的命令。” “所以他死了。” 朱标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名锦衣卫是为了保护朝廷官员而死。 他本可以先杀敌。 正因太子要留活口,他才收了刀。 屏风后,徐妙云扶住桌案,视线落在朱闲身上。 她看出朱闲已经不准备再等。 堂前的防线只剩三步。 再退,便是两位皇子与后堂女眷。 “护驾!” 锦衣卫百户抹掉下巴上的血,横刀堵住缺口。 十余名死士迎面扑来。 有人挥动锄头,有人从袖中摸出短弩,还有两人直奔装着罪证的木箱。 “够了!” 朱标提剑便要冲出去。 朱闲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留在原处。 “大哥,你守着后面。” “前面交给我。” 朱标想要挣开,肩上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六弟,他们人数太多!” “你一个人出去,能做什么?” 朱闲松开他,向堂前走去。 “清场。” 他从腰间抽出短剑。 剑鞘落下,露出古朴剑身。 天子剑! 临行之前,朱元璋亲手赐给朱闲的佩剑。 持此剑者,可在急情之下先斩后奏。 堂中官员认出此剑,纷纷退向两侧。 朱闲提剑走过锦衣卫防线,站到满堂死士面前。 “放下兵器。” “伏首受缚。” “本王留你们一命。” 领头汉子藏在人群后方,闻言抬手一挥。 “杀!” 七八名死士越众而出,锄头、木棍和短刀一齐落向朱闲。 “六弟!” 朱标提剑便要上前。 徐妙云也从屏风后跨出一步,手掌攥住桌沿。 朱闲没有回头。 短刀离他的肩膀只剩半尺。 他停住脚步。 下一息,府衙梁柱发出一阵低鸣。 青砖上的碎瓷轻轻跳起,又落回原处。 朱闲衣袍未动,威势却越过两侧锦衣卫,压向堂内所有持械冲杀之人。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手臂向下一坠。 短刀脱手。 他的双膝砸在砖面上,膝骨发出脆响,身子随之伏了下去。 第二人也跪了。 第三人紧随其后。 砰! 砰! 跪地声从大堂一路传向西侧角门。 正在抢夺木箱的人趴倒在册页之间,冲向后堂的人摔在屏风前。 角门外的人群还想往里推,前排却成片跪下,将后方堵在门外。 长街上的喊杀声一截截断去。 有人丢下锄头。 有人双手撑地,还想站起,手肘刚抬起便被压回砖面。 白布首领嘶吼着催促众人向前,才喊出两个字,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 他两腿弯下,跪在拥挤的人群之间。 短短数息,府衙内外再无人站立。 持械暴徒全伏在地上,肩背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锦衣卫仍握着绣春刀。 朱标也站在原处。 那份威势绕开了他们,却将堂前所有敌人压服。 力量收放到这般程度,已经超出了众人对武道的认知。 孙承运爬到墙角,距离角门只剩几步。 他双手撑住砖面,还想继续往前挪。 肩头随即一沉,胸膛贴上地面,再也动弹不得。 徐妙云站在屏风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早已见过朱闲弹开徐达的大刀,也见过江面上的大雪龙骑。 直到今日,她才亲眼看见陆地神仙全力展露威势。 无需出剑。 一念之间,满堂伏首! 朱闲提着天子剑,站在府衙门前。 门外,暴徒从角门一直跪到长街。 门内,绣春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大堂却已听不见半点喊杀。 朱闲转过身,看向还握着长剑的朱标。 他笑了一声。 “大哥。” “你看。” “现在,是不是清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