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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汉末纪实

这天陈超把陈琳叫到书房,书房里两个人,案上的灯添了一次油。陈超把一卷地图卷起来搁到架上,转身说:“孔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陈琳问什么事。陈超说:“写一本书。”

陈琳问:“什么书。”陈超说:“把黄巾之乱到现在的仗都写进去,重要的战役、人物、事件都录下来,不是正史,是纪实。”陈琳问:“那就是史书了。”陈超摇了摇头:“史官会为尊者讳,我想要的是一份实的,败的地方,错的地方,敌人的长处,都写。”

陈琳站了一会儿,说:“主公不怕后人骂?”陈超走到窗前站了一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有蟋蟀叫。他说:“骂就骂,但该知道的事别瞒着,这几年死的这些人,官渡附近就铺了那么多,总得有东西留下来,让人知道他们怎么没的。”

陈琳问:“主公就不怕书里这些,被人拿去做话柄?”

陈超说:“话柄年年有,堵不住。可人要是连自己怎么过来的都不知道,往后还得栽同样的跟头,我要的不是一本好看的书,是一本能让人记住疼的书,记住了疼,路才走得稳。”

陈琳躬身说:“琳接……”陈超摆手说:“不是接旨,是帮忙,慢慢写,不急,要什么找陈平要。”陈琳走了之后,陈超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面上。

他拿起一卷散开的文卷卷好搁回架子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见过的那片战场,麦田被踩平了,沟里都是水,漂着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他把那卷文卷搁好,吹了灯。

从第二天起陈琳开始到处跑,他去找吕布的时候,吕布正在校场练戟,吕布把方天画戟插在土里,说:“虎牢关是我一个人打刘关张三个。”陈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问:“温侯当真是以一敌三么?”吕布哼了一声:“那当然,你以为我温侯的名号白来的。”

陈琳在帛书上记了一笔,没抬头,又问了一句:“那关云长呢?”吕布说:“关羽刀快,但三个人一起上我也没输。”陈琳又去找关羽,关羽正在院子里擦刀,听完来意把刀放下,说:“那是三个人打吕布一个,没让他跑了已经是失手了。”

陈琳记完又去找张飞,张飞蹲在营门口啃饼,啃了两口说:“吕布跑得快。”三个人三个说法,陈琳把三条都收了,没表态,他还找了张辽,张辽在马场看马驹,给他讲了白狼山之战的经过,找了赵云,赵云给他讲了千里奔袭接回蔡文姬的事。

也找过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说:“这两年的收成还行,总算不用跑反了。”陈琳问:“以前跑过几回。”老农伸出四个手指头:“四回,有一回大冬天的跑出去冻死了两个娃。”陈琳把这句也写了进去。他给这书取名叫《汉末纪实》。

他还特意去了几处迁来徐州的流民屯,一个从兖州逃过来的妇人,说到半路被乱兵冲散了丈夫和两个儿子,说着说着就哭不出声了,只攥着怀里半块干硬的饼,陈琳没打断,等她哭够了,才一句句问清是哪一年、走的哪条道,原原本本记下来,他这才明白,主公要他写的不是王侯将相的功业,是这些连姓都没人记得的人,是怎么从一场场兵祸里爬出来的。

他还找过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那人拄着拐在村口晒太阳,问起是哪一仗,老兵想了半天,说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天夜里过河,水冷,上岸之后腿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琳问他后悔不,老兵说后悔啥,活着就赚了,就是阴天下雨腿疼,能想起那些没上来的弟兄,他说着低头摸了摸那条断腿,裤腿空着一截,风一吹晃荡,陈琳把这句也记下了。

他给这书定了个规矩,只录见闻,不添议论,谁说的、谁见的,都注在上头,分不清真假的,就几条并列,不替后人拿主意,陈超听说这规矩,说这才是记录的样子,议论谁都会,肯把原话留下来的不多。

陈超说,百年之后的人看今天,靠的就是这些不带褒贬的原话,不是台上谁的一家之言,原话在,真相就丢不了。

虎牢关那一段他卡了三天,三条记录翻来覆去看,最后写的是,虎牢关前吕布与刘关张大战,胜负未分,吕布先退。陈超看了笑他说:“你和稀泥。”陈琳说:“三个人的说法都有道理,不能只取一个。”陈超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说:“很多事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陈琳把这段话也记进了书的凡例里,他说既然三方各执一词,后人无从对质,那就把三种说法都留下,谁看了自己去分辨,写书的人不该替后人把黑白定死,陈超听了点头,说史书最忌讳的,就是一支笔替所有人说话。

书稿写完交到陈超手里,陈超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陈琳叫来,案上摆着那摞帛书。陈琳进门的时候看见帛书摊开了好几卷,边角都卷起来了。陈超揉了揉熬红的眼睛说:“写得好。”

陈琳站在案前攥着袖子说:“主公过奖。”陈超说:“有个问题。”陈琳心紧了紧。陈超说:“你把我写得太好了。犯过的错、做过的不光彩的事也该写进去。”陈琳说:“不至于吧。”陈超说:“至于啊,抢地盘的时候看着曹操跟袁绍耗,死了那么多人,私藏传国玉玺那档子事,利用袁家兄弟内斗,坐收渔利。”

他数一条,陈琳的脸就白一层。陈琳说:“这些写进去对主公声望不好。”陈超笑了一声:“我不要那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陈琳肩头,说:“改,写实了就成,别往高处堆。”

陈琳又问:“连主公私藏玉玺这样的事也写,就不怕朝廷计较?”

陈超说:“玉玺是我从乱军里接的,不是抢的,这事我自会跟朝廷交代,你只管写,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写史的人要是先想着保全谁,这史就假了。”

陈琳回去足足改了三个月,把夸的往下压,把模糊的写清楚,三个月后,稿子送回陈超手里,陈超翻了几页,看见自己写了胜也写了败,写了英明也写了狼狈,写了宽厚也写了腹黑。他摇头说了一句:“真敢写。”旁边站着的陈平探过头来看了看扉页,问:“主公搁那儿笑什么呢。”

陈超没抬头,在书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卷好让陈平送回去,陈琳收到书打开扉页,愣了半天,六个字:不杀你接着写,他蹲在门槛边上看了好几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那卷书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往住处走,街上有孩童追着跑,嘴里念的正是他写的劝农告示,一句一句奶声奶气,却念得一字不差,陈琳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到底找着了真正该落的地方。

那一夜他在书案前坐到很晚,把次日要走访的人名又列了一串,贩夫、走卒、伤兵、农妇,一个都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