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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骂了我祖宗的人

陈琳在车骑将军府当掌书记,每天写文书、交文书,日子过了三个月。府里上下没人说他的文笔不好,陈超也在众人面前夸过他。

可他自己知道,有根刺一直没拔出去,那篇檄文,他写给袁绍的,骂了陈超三代,陈超当面说不介意,可陈琳摸不准这句话真假。

白天写文书,字还工整,但夜里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把那篇檄文从头背到尾,背到骂陈家祖宗那段,他觉得当时写得挺痛快,背完又觉得,自己真是写过头了。

第三个月头上,有人敲他的门,是个小吏,说主公请你过去,陈琳正在窗前擦一支笔,笔前天写完公告没来得及洗,小吏说完就走了。

陈琳愣了一瞬,手里的笔掉进砚台里,墨溅到手背上,他拿袖口蹭了两下,跟着出了门,廊下的桂花开着,香味很浓,他没往里吸。

走过那段路时他攥着袖口,攥出了一手汗,手背上的墨已经干了,蹭不掉,进了书房,陈超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帛书,看不出喜怒。

午后的光斜落在案面上,帛书边缘拉出一条长影子,案角的茶碗放了一段时间,碗沿一圈干了的茶渍,陈超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让他坐。

陈琳坐下,屁股只沾了一半,陈超把帛书推过来,说你看看,陈琳接过来,还没翻开就开始抖,帛书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处磨毛了,被人翻过很多次。

袁绍、檄文、骂过那些字全涌上来,他嗓子发干,说:“那篇东西是各为其主写的,里面有夸大和不对的地方,他知道错了。”陈超没接话,喝了口茶,凉透了,放下碗说你那篇檄文我看了不下五遍。

陈琳低着头,后背出了一层汗,陈超翻到第一段,点了点上面的字,说文笔确实好,开头从秦朝末年讲起,气势磅礴一般人写不出来,陈琳不知道说什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超继续翻,语气一直很平,说到三个地方不对,卖浆之徒,他祖父是地主不是卖浆的,斗鸡走狗,他父亲死得早,村里人说是个老实农民,劫掠乡里,他十六岁前在阳都县读书种地,没出过几次县城。

陈琳的脸热起来,汗顺着鬓角淌,他没敢抬手擦,陈超说完看着他,陈琳站起来行礼,说甘愿受罚,陈超让他重新坐下,说了一句让陈琳没想到的话,我不是来问罪的。

写文章可以夸张,但不能太离谱,你骂我本人可以,骂我祖宗就不合适了,而且骂的不是事实,陈琳说记住了。陈超又说起檄文里焚烧宫室发掘陵墓的事。

陈琳忍不住接了一句,说可主公确实挖过秦始皇的陪葬坑,陈超说那是取铜铸钱,不是盗墓,陈琳嘴角动了一下,他放心了。陈超说以后写檄文尽量基于事实,你文笔好,不需要编造。

从书房出来,陈琳的后背还湿着,但整个人松下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中衣领口往外扯了扯,廊下的风裹着桂花香,绕了一下就散了。

穿过花园遇见贾诩,贾诩蹲在花圃边上拔草,手边搁着一只陶壶,贾诩抬头看他脸色不好,陈琳便把主公召见、评檄文的事说了。

贾诩拍掉手上的土,问他,你知道主公为什么让你当掌书记吗。

因为你文章最好?陈琳问,因为他需要你,贾诩说,主公手下有武将、谋士、理财、管法的,就是没有会写文章的,你是唯一一个。

陈琳回到住处,鞋面上沾着书房里滴出来的凉茶,拿袖口蹭了两下没蹭掉。花猫跟回来蹲在门槛边舔爪子,天还亮,墙顶瓦片上的苔藓晒得发黄。

动笔之前他做了件以前绝不会做的事,他换了身旧衣裳,去城南的集市蹲了两天,听卖菜的、挑粪的、带孩子的妇人怎么说话,头一天嫌吵,第二天竟听出了门道,百姓说话不绕弯子,一句是一句,他把那些词一个个记下,回来铺开绢帛,满脑子的典故忽然都用不上了。

他进屋铺开绢帛,开始写新的东西,那支笔在架上放了三个月,笔尖干透了,他泡了一会儿温水,等化开才蘸墨落笔,写劝农桑的公告,不用典,不引经,全写百姓能听懂的话。

写一句读一遍,不顺的涂掉重写,天暗了,掌灯接着写,案角堆了一堆揉掉的纸团,写完吹干墨迹卷好,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不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第二天把绢帛交给了掌书令,过了几天陈超看完那篇公告,拍了一下案面说写得好,比之前的强多了。他让人抄了一千份贴到各州郡。

告示前围满了人,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到种田按时下种收割,今年田租减半,旁边有人问真的假的,认字的说车骑将军府的告示还能有假,后来几个郡县来报,今年的秋租比去年收得快,百姓不拖不欠。

陈超又让他写征兵、修水利两份告示,还是大白话。陈琳起初担心同僚笑话他文章掉了价,没想到几个老儒看了反倒点头,说文章本该载道,能让三尺童子听懂,才是真本事,陈琳听了,把从前那些华丽的赋稿收进箱底,再没翻出来。

他还把从前写文章爱用的生僻字一个个挑出来,能换俗字的都换了,有老儒笑他文章越写越白,他也不恼,只说告示贴出去是给挑粪的、卖菜的看的,他们看懂了,这告示才算有用,看不懂,写得再雅也是一张废纸。

陈琳心里那根刺彻底拔了,那支笔写过骂人的话,现在写的东西贴在城墙根下晒太阳,让不识字的百姓一句句念出声来。这比他写出一篇让人背不下来的檄文踏实得多。

从此所有重要文书、公告、檄文都从他手里过,他的文章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少,但看的人越来越多,陈超有一天在书房里说,好文章不是辞藻华丽,是让人看得懂、记得住、做得到。

陈琳正在整理青州来的户籍册,停下手抬起头说琳记住了。他说话的口气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紧,现在松,夕阳照进书房,两个影子一长一短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把户籍册叠齐,拿绳子捆了一道,搁上书架,退后半步看了看,放得端正,花猫从窗台上跳下去,钻过了门槛,窗外飘进来一阵桂花香。

他坐回案前,蘸墨,铺纸,笔尖落在绢帛上,轻而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很久。

夜深了,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又把写好的告示从头念了一遍,念到不顺口的地方提笔再改,窗外桂花落了一地,他没去扫,只觉得心里那根扎了三个月的刺,这会儿是真的没了。

他吹灯躺下,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窗外桂花的香气淡淡浮着,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