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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愿为天下执笔

陈琳埋头改《汉末纪实》的时候,门房送进来一封信,他接过来一看落款,手顿了一下,崔琰,袁绍旧部,冀州名士,如今在曹操手下做事。

他拆开信读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信上写得很直,说他“事二主而无愧色”。陈琳把信折起来搁在案角,坐了一会儿没动笔。

那晚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迷糊了一阵,起来之后他出了会儿神,把那封信从案角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才往陈超的书房走。

陈超接过去看了,笑了一声:“崔琰这个人是个君子,但他不懂变通。”陈琳没接话,陈超把信纸放在案上,说:“他认为忠臣不事二主,可这乱世里换过主公的人有多少?吕布跟过丁原、董卓、袁绍,张辽跟过丁原、董卓、吕布,贾诩跟过李傕、段煨、张绣,难道他们都是不忠之人?”

陈琳想了想,说:“那我怎么回他?”陈超说:“你就告诉他,你不是在事二主,你是在事天下,袁绍败了,天下还得继续,你用你的笔记录这个时代,比给袁绍殉葬有意义得多。”陈琳点了点头,回去写了回信。

回信里有一句话后来传开了:“琳不才,不能为袁氏守节,愿为天下执笔。”崔琰收到信之后没有再回,据说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陈孔璋说得对,天下比主公大。”这话传到陈琳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案前改稿子,放下笔顿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蘸了墨继续写。

那封回信陈琳写了三稿,头一稿太软,像求饶,他看了两遍烧了,第二稿又太硬,句句在辩,像跟崔琰吵架,也烧了,直到第三稿,他落笔才慢下来,不争对错,只写这些年见过的乱离,写到天快亮,纸上只剩一句:琳不才,不能为袁氏守节,愿为天下执笔。

从那以后陈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有时候写到半夜,油灯烧干了,他就摸黑坐着等外面送灯油来。糜贞看厨房的人说陈掌书记天天写到大半夜,便让厨房每晚给他送一份夜宵。陈琳收到第一回夜宵的时候正在改一页关于官渡之战的稿子,小吏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他搁在案角等凉了才吃,吃完继续写,一直写到天亮。

除了陈琳,陈超还收留了不少袁绍的旧部,崔琰虽然在曹操手下,但他弟弟崔林投奔了陈超,被任命为幽州从事,还有一个叫王修的,是袁谭的别驾,袁谭死后王修伏在尸体上哭,请求曹操让他收葬袁谭,曹操被他的忠义感动,答应了,后来王修辗转来到徐州,陈超任命他为司空掾。

王修到任那天穿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陈超在偏厅见他,问他袁谭最后那几天的事,王修没替旧主遮掩,说谭公城破前一晚还在写求援信,写到一半曹军就进了城,信纸上的墨都没干,他顿了顿又说,南皮城破那天,满屋子的人都跑了,就他一个趴在谭公尸身上哭,求曹操赏一口棺材,曹操非但没杀他,还说了句忠臣也,放他收了尸,陈超听到这儿问,那你怎么不去许都,反倒来了我这儿,王修说许都给的是官,将军这儿给的是事,他这把年纪不想图虚名,想看着北方的百姓怎么从战乱里缓过这口气,陈超站起身,亲自给他斟了碗热汤,说司空掾是委屈你了,先做着,冀州的学政往后也归你管。

陈登有一次问陈超:“主公不怕他们不忠?”陈超说:“忠不是对某个人的,是对天下的,他们忠于袁绍,是因为袁绍是他们的主公,如果我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忠于我。”陈登听完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超的地盘越来越稳,科举录了五百多人,屯田推行到所有新区,百工坊的产量翻了一倍,道路修通,驿站建起来,商贾也多了。车骑将军府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衙门,变成了事实上的小朝廷,行政、军事、财政、人才、法律、情报,全都齐了。

有一次喝酒,吕布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主公,就差一个皇帝了。”陈超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不要乱说。”吕布嘟囔着说:“我说的是实话。”陈超说:“我是车骑将军,是汉臣,天下还没统一,谈这些太早。”吕布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些日子,《汉末纪实》五十卷定稿,陈超让人抄了三套,一套藏将军府,一套送太学,一套托商队带去许都。陈琳问他不怕曹操看了不痛快,陈超说写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看。

后来这部书真被人一卷卷传了下去,修后史的人引了又引。陈琳自己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照旧每天磨墨铺纸,写他的公告文书,还有那没写完的下一卷。

三套书送出去,最先有回音的是太学。几个老儒抱着书在学堂里争了三天,争的是陈超该不该把自己打败仗的段落也写进去,争到最后也没个结果,只联名上了道折子,请将军府允准太学把这部书抄录存档,许都那一套半年后才有动静,听商队说,曹操翻了一夜,第二天只批注了四个字:据实而录。

书里写得最多的不是诸侯,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白马渡的艄公、乌巢烧残的粮卒、涿郡官道上冻死在逃难路上的妇人。陈琳为一个守了十二年望门寡的儿媳写了整整两页,写完自己坐在案前发了半天呆,他跟陈超说,以前他的文章是写给堂上的人看的,如今才知道,该让堂下的人也在里头。

陈超给陈琳立了三条规矩,一不替谁遮丑,他自己打过的败仗、下过的狠手,照写;二不写神怪谶纬,什么出生时红光满室、梦见日月入怀,一概删掉;三不为尊者讳,诸侯也好、宦官也好、百姓也好,在这部书里都只是一个人,陈琳问,那主公您自己呢,陈超说我头一个照这三条写。

崔林去幽州上任那天,只带一个老仆、两箱书,陈超要给他派一队兵,他推辞了,说幽州刚定,百姓见兵就怕,我一个人去反倒安稳,王修接了冀州学政,头一件事是把战乱里散了的学堂重新点起来,缺先生,他就自己上,一天讲三个时辰。

第一批样书送到案头,纸页还带着墨香,陈超翻了几页,指着一处说这个数字错了,袁军在官渡是十一万,不是十万,改了再印,陈琳捧着书退到门口又回头,说主公连这个都记得,陈超说死了多少人,一个都不能错。

陈琳捧着书退出去,廊下的风掀动书页,他低头看着那处改过来的数字,回到案前,把全书的数目又逐一核了一遍,这才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