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
六百四十名从全国各大军工厂抽调来的技术骨干，带着大包小裹，准时在第五研究所联合厂房外集合。 这群老伙计全是各个厂里拔尖的八级工、七级工，平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都是横着走的主，眼下虽然守规矩站着队，可眼神里全透着股谁也不服谁的傲气。 江妤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一个铁皮大喇叭，踩着几级台阶站在了众人最前面。 代大年、王建国、徐启龙和林远四个大组长一字排开，腰杆挺得笔直，站在江妤身侧。 “各位师傅，废话不多说，咱们今天开工造大炮！”江妤举起喇叭，清脆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把底下乱嗡嗡的动静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抬手指向身后的四块巨大的黑板。 那黑板被刷着白漆的实木框子镶着，上头用红黄白三色粉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这是生产看板，从今天起，咱们彻底告别以前那种一窝蜂上阵、师傅带徒弟全凭感觉走的作坊式干活。” 江妤用教鞭重重敲击黑板，“图纸我已经拆解到了最底层的工序，精确到分钟和毫米，咱们要搞的，是‘三线并进、五段流水’标准化作业！” 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一个重型机械厂来的老钳工扯着嗓子喊：“江总师，啥叫三线并进啊？我们以前造坦克底盘，那都是车身子焊完了，再往里头塞管线，按部就班来嘛。” “等底盘焊完再塞管线，黄花菜都凉了！”江妤把教鞭丢进粉笔盒里，“火炮组去车床加工特种钢管，底盘组在场地中央同步焊大梁，电控组在操作台上提前把四十根炮管的抗干扰线束全部压接封装。三条线同时开工，各干各的。” 她走到林远身边，指着电控组的物料架继续发话：“林教授带人搞出了‘模块化预制线束’，等底盘和发射架一合拢，咱们直接把预制好的线束包像搭积木一样插上去！” “单车生产周期，我要求你们压缩到以前的三分之一！” 话音落下，厂房外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三分之一？这简直是拿手艺人的招牌开玩笑！ 代大年见这帮老骄兵还梗着脖子在原地犯嘀咕，往前跨了一大步，扯开大嗓门吼道：“都愣着干啥？在自己厂里不都号称是一把好手吗！” “怎么着，看傻眼了？昨晚工位牌都发到手上了，赶紧各就各位，谁要是跟不上江总师的图纸进度，趁早打报告回老家抱孩子去！” 一百多名五所老骨干带头响应，领着这六百多名生力军浩浩荡荡开进车间。 联合厂房里的轰鸣声从大年初六这天起，就再也没停过。 起初的半个月，新来的工人们被这套严苛到变态的流水线标准折磨得够呛。 扳手用完必须放回画着白线的固定格子里；每道工序交接，差一丝公差下一道工序的人绝对拒收；墙上的看板每隔一天就更新一次生产进度，哪个班组落后了，大红叉子直接用粉笔画上去，丢人丢到姥姥家。 但在短暂的阵痛和磨合之后，这台庞大工业机器的恐怖效率开始显现。 时间车轮滚滚向前，京城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又在夏日的毒太阳下变得墨绿。 ...... 京城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又在毒日头下染上墨绿，时间转眼来到了六月底。 五所联合厂房的顶棚上，大号工业风扇呼呼转着，却根本吹不散车间里的热浪和浓烈的机油味。 代大年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扯着嗓门在火炮组跟前指挥：“三号机床再把吃刀量压下去两丝！咱们加工的是高强度镍铬钼合金钢，别把刀片给崩了！” 王建国拎着一把大号管钳，从一个刚焊完的百吨级底盘底下钻出来，扭头就冲着林远的方向喊： “林教授，我们这头底盘大梁和液压驻锄全固化完了！你们电控组的模块啥时候往上挂啊？别磨蹭，这可是第五辆车了！” 林远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攥着万用表，头也不抬地回嘴：“王组长你少催命，4.2毫秒交叉跳跃点火时序必须复测三次，差零点一毫秒这管子就得炸膛！” “许猛，赵晴晴，把五号车的红黄蓝三色总线包给我抬过去，挂线！” 江妤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薄款工装，手里捏着秒表和文件夹，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 她走到五号车的底盘前，弯腰检查了几个承重梁上的氩弧焊缝，鱼鳞纹细密均匀，没有半点气孔。 “王组长，这道焊缝手艺见长啊，超声波探伤肯定一遍过。”江妤合上文件夹，赞许地点了点头。 王建国乐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必须的，江总师你定下的那套模块化拼装和看板管理，简直神了！” 他一脸豪气：“以前我们要想造这么个百吨级的大家伙，全厂没个大半年根本拿不下来，现在你看看，这还不到半年，第五辆车马上就完工了！” 江妤把秒表挂在脖子上，视线扫过宽阔的厂房。 四千平米的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着五辆庞然大物。 除了正在进行最后管线搭接的五号车，前面四辆“暴雨”多管火箭炮车已经完全组装完毕。 巨大的八乘八全轮驱动底盘稳如泰山，车尾两根粗壮的特种合金液压驻锄泛着森冷的乌光。 车顶上，四十根打磨得锃亮的发射管组成了极具压迫感的矩阵，斜指着厂房高高的穹顶。 整个车体已经刷上了一层崭新的军绿色防锈防爆漆，散发着重工业时代最野蛮也最迷人的暴力美学。 “徐启龙！”江妤转身高喊。 “到！”徐启龙从液压测试台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沾着黄油。 江妤指着五号车下达指令：“给你们十分钟收尾，十分钟后进行静态保压和电控全矩阵测试！”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吼声，一百多个日子三班倒的苦熬，马上就要迎来验收的时刻。 十分钟后，清场完毕，所有闲杂人员退到黄线以外。 江妤踩着铁梯子，亲自拉开了一号车的车门，钻进驾驶舱。 蔡绍英和另外三名被军区特调来的王牌驾驶员分别登上了后面四辆车。 “全车通电，主控阀门开启，点火！”江妤对着车载步话机下达命令。 “轰——” “轰轰轰轰！” 五台重型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在同一时间发出怒吼。 狂暴的轰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厂房，厂房顶棚上的灰尘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江妤盯着仪表盘上的液压表，双手猛地推下液压驻锄的操作杆。 车外传来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五辆重炮车尾的十根特种合金钢驻锄，在一百八十兆帕的高压下，狠狠扎向地面上专门铺设的测试钢板。 车身尾部被稳稳顶起，呈标准的攻击仰角。 林远带着电控组的学生们站在安全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五台车上的矩阵发射架。 江妤按下测试按钮，启动了交叉跳跃算法。 一瞬间，五台重炮的发射管矩阵上，两百盏红绿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灯光在管位之间交叉跳跃，精准避开所有相邻干扰，每次闪烁的延迟死死钉在3.6毫秒！ 整整五分钟的极限满载测试，没有一台车的电控出故障，没有一根液压管发生渗漏。 江妤关闭发动机，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她环视了一圈紧绷着神经的众人，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天上一扔，大声宣布：“五台重炮，甲级路试与静态保压全部达标！随时可以上阵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