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天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道，“我一个人练剑、煮饭、缝补、看天色辨风向，在雪地里找路……这些我都学会了。可我没有学会另一件事。”她停了一停，“我没有学会怎么与人一起过日子。”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
“旁人待我好，我会想躲。不是因为不喜欢——是不知道怎么接住。像有人递给你一碗滚烫的汤，你手里烫得发疼，可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你也看见了——这些日子你待我好，我总是不太接得住。你带着为霜去帮我换药，你在净慈寺外等了一天，我心里都是感激的，可我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就变凉了。”
她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
“因此你需思量清楚。你想陪的那个我——我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听你说话，对你笑——这是真的。可我不只是这样，另外的那个我，有时连我自己都不太喜欢。”
楚南天懂了，她在把最不堪的自己摊开给他看，给他一次后悔的机会。
但他没有犹疑。
他伸出手去，将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有细碎的薄痂和磨痕。他握得不重，恰好让她知道他在，又不至于叫她觉得被攥住了。
上官燕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去。
“燕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不必学怎么跟人过日子，你已经在过了。你不必改什么或藏什么，你甚至不必喜欢每一种自己。你只管让我看见就好。”
他望着她的眼睛，声音稳下来：“你找鸿儿，我陪你找。一年找不到，找两年。两年找不到，找十年。你不想说话便不说话，接不下的东西就不接，你想去哪里就去，你若不想回来，我便等着你。”
上官燕的眼眶有些发热，目光里那一层薄薄的霜，像是被月光照化了，又像是她自己让它融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唯有你，听懂我的琴、听懂我的话，听懂我的心。”他的声音低下去，但说得极郑重，“从今而后，我想陪着你，也想让你陪着我。”
湖面上静极了。月光铺在水上一动不动，连涟漪都不起一个。船身的微微摇晃也停了，仿佛湖水也屏住了呼吸。
上官燕低着头，望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水汽慢慢漫过她的视线，像雾气从山谷里涌起来，无声无息地漫过树林，漫过崖壁，最后连月亮也蒙在了里头。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楚南天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滴水渍，又抬头看她——他知道她这个样子，便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上官燕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尾微微泛着湿意，但那双眸子是清亮的，像大雨初晴后的天。
“楚大哥，”她道，“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做过的事，我也都记着，再不会忘的。”
他静了一息。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