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天山时,中秋怎么过?”楚南天问。
上官燕望着湖面,道:“不曾特意过过。”
楚南天微微偏头看她。
上官燕道:“天山中秋,时常已是大雪封山。师父不在时,我一个人在屋里煮一壶茶,听听夜里的风。”
她说得平淡,楚南天心中已浮出那画面——万籁俱寂的雪山顶上,孤屋一盏灯,一个少女独坐窗前,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那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孤独。
“更小的时候呢?”他问,“令尊和令堂还在的时候。”
上官燕微微一怔。她极少与人提起将军府的事,但今夜的月光太亮了,似将那些沉埋了很久的记忆都照了出来。
“父亲在时,中秋夜会带全家去城墙上望月。”她的声音很轻,“城墙上有时风大,他便用斗篷把我和妹妹裹住,一手揽着我们,一手指着月亮说:‘你们看,月亮上有一棵树。"我便眯着眼睛看,看了很久,也找不到树在哪儿。”
说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楚南天道:“我在洛阳时,中秋也不怎么过。父亲在时,阁中会有一场宴席,父亲带着我逐桌敬酒,敬完了天便亮了。后来父亲不在了,宴席还是照摆,只是敬酒的人换成了我。”
湖面上有风来,将酒香与荷香混在一处,送到鼻尖。
楚南天道:“你近来夜里惊醒的次数比从前少了。”
上官燕侧过头来看他:“你如何知道?”
“佛堂的灯亮得不如从前多了。”他道。
她没有接话,浅浅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桂花酒甜丝丝的,入喉却有一丝绵长的辛意。
月已升到中天,圆得无可挑剔,清辉倾泻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银白。远处三潭印月的石塔影子在水波中微微晃动。熏炉里的香燃过了大半,剩一缕极细的烟,在月光里弯弯曲曲地升了几寸,便散了。
楚南天望着那缕散去的烟,心下沉吟许久。他本预备了许多话,从昨日起便在腹中一遍遍地过,此刻真到了她跟前,那些话全搅在一处,竟不知从何说起。
上官燕拈起食盒里一瓣蜜柿,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柿肉熟透了,汁水丰盈,她指尖沾了一点柿子汁,便轻轻舔去了。
楚南天看着她这个动作,心口忽地一软。
不是排山倒海的悸动——第一次在医馆里看见她摘下帷帽时是那样的,天地为之一空。可此刻不是。此刻更深,更安静,像一个人在外头走了很久的路,风霜雨雪都经过了,忽然看见一扇窗里透出灯来——你不必跑,也不必喊,走过去便好。
他取过酒壶,为上官燕和自己斟满,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意漫上心口,微微发烫。
“燕妹,你搬来文殊小筑,我很快活。”他道,“可是,每次夜半见佛堂灯亮,我便知你又梦见了从前的事。只有灯亮得少了,我才知你睡得安稳些。”
他将手中的酒盏放在桌上:“这些事我帮不上忙,只能隔着院子看着那盏灯。”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看了许多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