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霜风,彻骨寒凉。
坤宁宫的烛火燃至天光微亮,细细浅浅的暖光落在沈知微眼底,却半点驱不散她心头盘踞的冷滞。昨夜萧景渊落寞离去的背影,像一道刻痕,死死钉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一夜未眠。
推开他的那一刻,是本能的、近乎窒息的抗拒,是灵魂深处无法妥协的底线。可当殿门合上,隔绝了他所有温柔与伤痛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愧疚与心疼便汹涌而来,将她层层裹挟。
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碎裂的痛楚,看见他从满心期许坠入死寂落寞的全过程。
她伤了他。
可她无从辩解,更无从释怀。
天光大亮,晨露深重。春桃端着早膳轻步入殿,神色惴惴,几番犹豫,终究还是低声启禀,字字沉重:“娘娘……昨夜圣上离去后,在御花园沉香月台卧地良久,一时气急攻心,呕出了血。”
“圣上不许奴才们传太医,也不许声张,硬生生在寒地上躺了半宿。”
哐当——
沈知微手中握着的玉盏骤然脱手,落在软垫之上,虽未碎裂,却震得她指尖发麻,连心口都狠狠一颤,寒凉猝然窜遍四肢百骸。
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瓣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
呕血?
昨夜那个温柔俯身、满心相思的人,那个被她狠心推开、默默隐忍所有伤痛的帝王,竟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御花园青石地上,痛到咯血?
“为何不早说。”她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压制的慌乱与自责。
春桃垂首苦笑:“是圣上严令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惊扰娘娘,更不许让娘娘知晓,奴才……奴才不敢违逆圣意。”
他宁愿自己忍下蚀骨剧痛,宁愿独自熬过寒夜病痛,也不愿让她多一分负担,半分为难。
沈知微闭了闭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昨夜自身的拉扯煎熬更甚。
她太懂这种痛。
昨夜她的抗拒不是赌气,不是冷漠,是跨越时代的执念本能,是灵魂无法迁就的底线。可萧景渊何错之有?
他生来便是帝王,六宫规制、前朝牵绊、宗族礼法,是千年沿袭的规矩,从不由他做主。他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万民安稳,身后牵着世家博弈、朝堂平衡,他有满身身不由己的责任。
那些入宫的妃嫔,亦是家族棋子、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她通透世事,从无真正怨怼。
她懂他的无奈,知他的苦衷。
可偏偏,道理通透千百遍,心底的桎梏半分解不开。
她可以体谅他,却永远说服不了自己。
爱意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想靠近是真的;可膈应是真的,抗拒是真的,无法妥协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