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萧景琰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提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这一笔下去,便是要给林楚楚一个能在京城立住脚的身份。他想得极慎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生怕有一丝疏漏,让李崇钻了空子。
可说到底,这件事并不好办。他虽是储君,却终究不是天子。正式的朝廷官职,得由天子下旨册封,他做不了主。他能做的,是动用东宫的名义,密授林楚楚一个临时的身份——东宫特使,赐巡查、核验、上密奏之权,可凭东宫令牌直入皇城面圣。
这套路,既给了她名正言顺的由头,又不越过分寸,让李崇挑不出什么大错。
他先是拟了一版,读了两遍,觉得措辞太过强硬,恐授人以柄,又揉皱了重写。第二版落笔,又嫌那语气太过官样,少了替她正名的分量,再一次作废。如此反复了三回,才总算定了下来。
灯花爆了几回,他身旁的茶也早已凉透。他想起林楚楚这些年受的苦——被人追杀,被人构陷,被人当成丧家之犬,躲进深山,连个安身立命的身份都没有。如今,他总算能替她铺开一条堂堂正正的路了。
直到天将亮,他才终于落笔,一气呵成,写完了那卷文书。落款处,他取出随身的东宫储印,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那枚储印落下去的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尘埃落定的响动。从今往后,这枚印,就要连同那个女子的命运,一起系在他的肩上了。
第二日,他把那卷文书和一枚东宫令牌,郑重地交到林楚楚手里。
林楚楚接过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道东宫特使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以东宫之名,密授林楚楚为东宫特使,赐巡查边境、核验朝案、上奏密折之权,可凭东宫令牌直入皇城面圣,可弹劾朝中不法官员。文书的措辞极其严谨,每一处都合规合制,既给了她实权,又没有越过储君该守的分寸。
“这是……”林楚楚看着那卷文书,喉咙有些发紧。
“东宫特使。”萧景琰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正式的官职,要等你见了父皇,由天子下旨册封。可在这之前,你顶着东宫特使的名头进京,就没人敢拿‘身份不明’来拦你。你这些年顶着‘叛逃暗卫’、‘罪臣遗孤’的名声,被人追着、骂着、东躲西藏。从今往后,这些污名,至少再没有人能凭它来构陷你。”
林楚楚握着一卷文书和那枚东宫令牌,指尖微微发颤。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替她撑起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那种被人护着、信着、托举着的感觉,让她那颗漂泊了太久的心,忽然有了一种落地的踏实。
她把那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那方殷红的东宫储印。那印落在纸上的力道,沉稳而有力,是萧景琰一笔一画、一夜一夜熬出来的心血。她忽然觉得,这块薄薄的令牌,比什么金银都重。它压着的,是林家的冤屈,是那些死去的旧人,也是这个她愿意把命都托付的人,替她扛起的一片天。
她低着头,看了那卷文书很久,久到萧景琰几乎要以为她不肯收下。可就在这时,她抬起眼,眼底却是一片清亮:“我收下。不是因为贪这特使的名头,是因为——有了它,我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人面前,替林家、替那些冤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萧景琰看着她,眼底漾开一点欣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