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伤势渐愈,人心也跟着安定下来。夜里,几个人常常围坐在火边,把这些年在江南经历的桩桩件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落云寨那位护卫的首领,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姓石,单名一个屹字。他原是落云寨里最能打的一个,上次那场血战,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仅剩的几十个弟兄,一路护着林楚楚杀到了这里。他话不多,可做事极牢靠,夜里守夜、打探消息、操练那些残存的旧部,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咱们这一路,像是把别人一辈子该吃的苦都吃完了。”陆纾拨着火堆,笑了一声,“刚来江南那会儿,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连饭都差点吃不上。谁能想到,如今竟能攒下这身家底。”
林楚楚没说话,心里却也是百感交集。从当年那个被人追着满山跑的逃犯,到如今手握铁证、剑压江南的一方人物,这中间隔着的,是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和死里逃生。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夜,如今回头再看,竟也都一步步走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刚逃进江南那阵子,自己连觉都不敢睡实。夜里一听见风吹草动,就要惊坐起来摸刀。后来在山寨里被人排挤,被周烈那等人指着鼻子骂,她也没敢吭声。再后来,身世揭开、剑意觉醒,才算是真正活出了个人样来。
“我那时候,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第二天。”林楚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次躲过一劫,都想着,能再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陆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往火里添了根柴。
萧景琰坐在她身侧,忽然伸出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声音温沉:“往后,不用再那样想了。”
林楚楚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南这一局,算是彻底收了。”陆纾敛了笑,正色道,“我让人盯了这些天,李烬和拓跋烈都没再敢冒头。他们折了那么多人手,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短期内不会再轻举妄动。咱们要走,现在正是最稳的窗口期。”
“他们不是不想动。”林楚楚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是动不了。李烬折了那么多暗线,拓跋烈也伤了元气,短期确实缓不过来。可这口气他们咽不下,迟早还会找补回来。咱们去京城,正好也离他们远些,免得他们在背后做手脚。”
“说得是。”陆纾点头,“京城有太子殿下和你的身份撑着,他们再胆大,也不敢在皇城脚下明目张胆地动手。”
林楚楚点头,目光却落向远方:“江南稳了,可京城那边,怕是早就翻了天了。”
她说得没错。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座权倾朝野的相府里,李崇早就收到了江南战局全盘崩溃的消息。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写着「林楚楚、萧景琰突围,罪证未毁」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比谁都清楚,那包罪证一旦进了京城,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他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回,他头一回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那两个小崽子,还真当自己能翻得了天。”李崇冷笑一声,缓缓合上密报,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传令下去,相府上下,从今日起严加戒备。京城各处的眼线,全都给我动起来。只要他们敢踏进京城一步,本相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身旁的心腹躬身应下,却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相爷,太子殿下跟着那女子一同归京,这……怕是不好办。”
“太子?”李崇冷哼一声,眼底浮起一抹森然的光,“他既然自甘堕落,跟一个前朝余孽搅在一起,那就怪不得本相心狠。只要坐实了那女子的罪,太子,也就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京城沉沉的夜色,声音又冷又沉:“这一局,本相等了半辈子。既然他们自己要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本相,把这一池水,彻底搅浑。”
一道道命令,顺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送往京城各处。
而远在江南深山里的林楚楚,还不知晓,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在她即将归京的路上,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