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的决定一定下来,反倒不急着一日两日赶路。
萧景琰身上的毒虽然清了大半,可到底伤了根基,禁不起风餐露宿的折腾。陆纾在江南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人脉广,门路多,很快就在深山里寻到了一处极隐蔽的别院。那地方藏在一座满是竹子的山谷里,前后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四周都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别说是朝廷的探子,就是常年跑山的猎户,也未必找得着。
众人就在这儿歇了下来,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对林楚楚来说,是从逃出京城以来,头一回真正踏踏实实睡过的安稳觉。没有半夜的惊马声,没有远处此起彼伏的搜山吆喝,没有随时要拔刀的死士。每天一睁眼,听见的是竹林里鸟叫,闻见的是炊烟混着草木的气息。夜里终于能闭上眼,一觉睡到天亮,甚至有时候还会梦见一些久远得几乎要忘了的、安宁的旧时光。
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萧景琰的伤,在一天天好转。
林楚楚几乎把心思全扑在了他身上。白天她跟着陆纾学配药,把那些珍稀药材按方子煎熬,夜里就守在榻边,替他擦汗、换药,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落云寨那位随行护卫的老者,是当年旧朝御医门下传下来的手艺,他翻出几味压箱底的老药,说是旧年军中传下来的疗伤秘方,虽不敢说药到病除,却当真让萧景琰体内的残毒一点点散了。
那些日子,别院里总是飘着一股子药香。林楚楚坐在廊下,守着那只咕嘟冒泡的药炉,时不时用蒲扇扇一下火。萧景琰靠在门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什么都不用想地,看着一个人过日子了。
陆纾看不过眼,常劝她:“你自己也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总顾着他。”林楚楚只摇头,声音很淡:“他躺下的时候,我心里不踏实。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我才睡得着。”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萧景琰耳朵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夜里,林楚楚替萧景琰换完药,靠坐在榻边,忽然想起这一路来,那些还没来得及细想的惊险。江南那一战,李烬、拓跋烈、影三方合围,血战到天亮,她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片芦苇丛里了。要不是萧景琰舍命挡下那一刀,替她扛下了淬毒的短刃,如今躺在这里的,怕就是她自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几道新添的、被剑锋划破的浅痕。这些日子只顾着照料萧景琰,倒把自己身上的伤给忘了。好在都是皮肉伤,并不碍事。
“在想什么?”萧景琰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着一点倦意。
林楚楚回过神,替他掖了掖被角:“在想,咱们能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
“是不容易。”萧景琰睁眼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清亮,“可再难,不也走过来了么。”
林楚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灯花噼啪一声,落在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稳。
到第五天,萧景琰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看着林楚楚在廊下煎药,忽然开口:“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林楚楚头也不抬:“知道就好,往后少干那种傻事。”
“不是傻事。”萧景琰走到她身边,站定,声音很认真,“换你躺在那,我也会这么做。”
林楚楚手里的扇子顿了顿,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