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寨后山的一间石屋里,油灯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
桌上摊满了厚厚一摞账册、信件、舆图,还有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时间线。陆纾坐在桌前,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目字上慢慢划过,眉头越拧越紧。这已经是他在江南埋线多年,头一回把压箱底的那些东西全掏了出来。那些账册纸张泛黄,有的边角都磨卷了,一看就是藏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石屋的门窗,被人用厚布严严实实遮了起来,连一丝光都不肯漏出去。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东西,一旦被不该看到的人看上一眼,就是天大的祸事。
“找到了。”陆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劲。
林楚楚放下手里的茶杯,凑过来。萧景琰和落云寨几个老人也围拢上来,几颗脑袋凑在一起,把那页账册围了个严实。
陆纾指尖点着账册中间一页:“这些账目,看着是江南几家大商号的进出流水,可做账的人手法很老道,把真东西藏在假账底下。我顺着对了好几遍,这几笔银钱,走的既不是朝廷的漕运,也不是商号的明账,是一股往北边去的私钱。”
“往北边?”萧景琰的脸色微沉,“北蛮?”
“八九不离十。”陆纾点头,又翻出几张单子铺在桌上,“而且不光是银子。这些年江南有几处铁矿、盐场的进出,数目都对不上,少出来的那些,全都化成铁器、盐铁,顺着私线送到了北蛮手里。最要紧的是——”他翻到后面一页,指着几个批注,“这些账的经办,最后都归拢到同一个人名底下。”
“谁?”林楚楚追问。
“京城那边一个养在外宅的管事,姓崔。”陆纾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这个崔管事,明面上就是个替人打理外宅产业的下人,可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买卖。他背后的主子,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猜到了。”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名字——李崇。
落云寨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发沉:“难怪当年林大人一门心思想查边境私通案。这哪里是普通走私,这是拿整个大靖的边防,换了李崇自己的权柄。”
林楚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页账册看了很久。她心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线,此刻正一条一条,慢慢连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那些在逃亡路上始终想不通的疑点,那些藏在记忆深处零碎的片段,此刻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根一根串了起来。
她回想起从相府逃出来这一路,听到的、看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李崇当年是如何一步步爬上帝相的位置,如何把朝堂上的反对声音一个个压下去,又是如何让边境的军报一改再改。曾经她只把这些当成权相玩弄权术的手段,如今再看,才惊觉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的深得多。那些边境上莫名其妙的溃败,那些本该固若金汤、却一触即溃的防线,背后原来都藏着这样一笔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
“我想起一件事。”林楚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当年我爹出事之前,正查着一条边境私通的线。那阵子他回家很晚,我夜里醒过一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一盏灯出神。我娘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这案子再查下去,怕是要捅破天了。’”
石屋里的烛火晃了晃。在场的人,都品出了这句话里压着的分量。一个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臣,能说出“捅破天”三个字,那他查到的东西,该有多重,已经不言自明。
“林家满门,不是随随便便被人灭的。”林楚楚的语气很平,可谁都能听出底下那股沉到底的冷,“是我爹撞破了李崇那笔卖国的买卖,撞破了先帝和权相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才招来的灭顶之灾。为了保住那点脏东西,他们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萧景琰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接话,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重从未有过的复杂。林楚楚说的是林家,可林家的事,牵出来的还有皇家的根子。先帝当年默许屠门,图的从来不只是清剿前朝血脉,更是要替李崇捂紧那桩天大的罪案。一国之君和当朝权相,竟为了这么一桩卖国的买卖,联手屠了一个忠良满门,这样的事,光是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