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渡口碑
碑背面刻满了名字。白知微举着灯,一行一行往下照。名字有老有少,有的一看就是几百年前的,笔画都磨平了;有的刻得很新,边缘还带着石屑。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字。已押。
“押完的人呢。”白知微问。
“过了河。”天乱说。
“还回得来吗。”
“看押的是什么。”
天乱走到碑前,抬手,从腰上把那枚铜钱取下来,放在碑顶。
“我先来。”
碑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光。
“天乱。”他说,“押名字。”
“押多少年。”
“不押年。”天乱说,“押断。”
碑上的光晃了一下。
“名字押断,就再也记不回来了。”碑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老,很干,像风吹过空竹筒,“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为什么要押断。”
“因为我不想再当你们的人。”天乱说。
碑上,他的名字慢慢浮出来,两个笔画很旧的字:天乱。字浮到一半,停住,然后从中间裂开。裂开的时候,天乱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碑,站了两息,才直起腰。
“行了。”
“你现在是什么。”天龙问。
“空人。”天乱说,“没名字,没官职,没账。天刑司收不到我,也护不了我。”
他把铜钱重新挂回腰上。
“下一个。”
白知微往前走了一步。
“我押算盘。”
“算盘也能押?”
“这算盘是我爹的。”白知微把算盘放在碑前,“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这算盘。我押它,押我爹的一句遗言。”
“什么遗言。”
“他说,做账的人,别做假账。”
碑上的光扫过算盘,算珠自己动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
“押了。”
白知微把算盘收回来,抱在怀里,退到一边。尹聂走上前。他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押声音。”天乱替他报。
碑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也能押。”天乱说,“押的是他剩下的那点。”
碑上的光扫过尹聂的喉咙。尹聂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气声,像一口没吹出来的风。然后他闭上嘴,退到一边。天露分身抱着陶罐走上去。她把陶罐放在碑前,从罐里抽出那根嫩枝。
“押这个。”
“这是母树的枝。”
“是。”
“母树的东西,押了,就是天刑司的东西。”
“我知道。”天露分身说,“所以我押一半。”
她把嫩枝折成两截,一截放回罐里,一截放在碑上。
“押半截。”
碑上的光落在那半截嫩枝上,嫩枝慢慢变黑,卷起来,化成灰。天露分身的脸色白了一下。她退到一边,把陶罐抱得更紧。最后是天龙。他走到碑前。碑面上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夏天龙。”碑里的声音说,“你的名字,不能押。”
“为什么。”
“你的名字在天刑司的账上。”那声音说,“账上的名字,押不了,只能收。”
“那我就押别的。”
“你押什么。”
天龙看着碑。碑面上,他的名字已经浮出来了:
夏天龙,江海人,年十六,卒于今日。
字下面留着一块空白。
“我押我自己。”
碑里的声音笑了一下。
“押自己,就是押命。”
“押命。”
“押了命,你就是货。”那声音说,“货上了船,我说了算。”
“上。”
“你可想清楚。”那声音说,“押了命的人,一百个里,过河的有三个。”
“上。”
碑面上的光猛地亮起来,把整块碑照得雪白。天龙的名字下面,慢慢刻出两个字。
已押。
刻完,碑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很细,从碑顶一直裂到水下。碑里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碑裂了。”
“什么意思。”白知微问。
“意思是,他押的东西,比这条河重。”天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