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天河渡
第七天,老寡妇号天没亮就出了江海。潮三爷掌舵,孟老大撑篙,船尾还挂着一串刚打的黄鱼,说是路上吃。船走到下游二十里,潮三爷把船靠了岸。
“到这儿了。”他把篙一插,“再往前,我的船进不去。”
“为什么。”
“鬼潮。”潮三爷往东边一指,“从这儿到出海口,三十里水路,水是倒着流的。船进去,走一步退两步,运气不好,连人带船卷进底下的洞。”
天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江面在那里断了一截。不是真的断,是水色变了。上游的水是黄的,到那儿忽然变成黑灰色,水面上没有波纹,平得像一块铁板。铁板上浮着一层白雾,雾里隐隐有东西在响,像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磨牙。
“渡口在哪儿。”
“雾里。”潮三爷说,“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雾里有块碑,碑下有条石阶,一直往下。石阶底下是什么,我没敢看。”
他把船上的小舢板放下去。
“你们五个人,坐这个。”
天龙跳上舢板。天露分身跟着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小陶罐,罐里装着土,土里插着一根新母树的嫩枝。尹聂下来,蹲在船头,枯枝横在膝上。白知微最后下来,怀里抱着一本册子,手里还提着一只算盘。
“你带算盘做什么。”
“渡口要押东西,押东西要估价。”白知微把算盘往船板上一放,“我干这个的。”
潮三爷把缆绳解开。
“堂主。”
“嗯。”
“要是回不来,”潮三爷说,“江海那帮孩子,我替你看着。”
“回得来。”
“我说要是。”
“那就看着。”天龙说,“别让他们饿着。”
潮三爷把缆绳往船上一扔,扭过头去。
“滚吧。”
……
小舢板划进雾里。雾很厚,三丈外看不见东西。水面平得不正常,桨划下去,桨叶带起来的水是黑的,落回水面,没有一点声音。天露分身坐在船中间,怀里抱着陶罐,罐口用布塞着。
“那截根,长什么样。”天龙问。
“黑的。”她说,“跟别的根不一样。别的根是白的,捏一下会出水;黑的是死的,捏一下会掉渣。”
“断的时候,你疼吗。”
“疼。”
“多疼。”
她想了想。
“像有人从你骨头里抽一根筋。”她说,“抽出来的时候不疼,抽完了,身上会空一块。”
“空一块会怎样。”
“会冷。”她说,“从骨头里往外冷,怎么烤火都烤不热。”
天龙没有说话。
“你不用这个表情。”天露分身说,“我早就冷惯了。”
“我不喜欢听这句。”
“那你喜欢听什么。”
“喜欢听你说,不冷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罐口的布上按了按。
“那等断完根,你把手给我。”
“做什么。”
“你给我捂着。”她说,“你的手热。”
白知微在旁边翻册子,翻了两页,忽然插了一句。
“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母树一条主根,掉三成气。”白知微说,“她现在剩的气,大概是一成半。再掉三成,就剩一成。”
“一成是多少。”
“一成是……”白知微顿了顿,“一成是能站着说话,不能走远路。”
天露分身抬起头。
“我能走远路。”
“我说的是断根之后。”
“断根之后我也能走。”
白知微把册子合上。
“你要是不能走,我背你。”
“你背得动?”
“背不动也得背。”白知微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账算得清。谁欠谁的,我记着。”
雾往前涌。划了一百多下,白知微忽然开口。
“后面有船。”
天龙回头。雾里,一艘船跟着他们。船很大,比老寡妇号大两倍,没有帆,没有桨,船头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的,上面写着一个黑字。
收。
船上站着七个人,穿黑衣,脸看不清,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根铁链。
“别动。”天乱说。
他坐在舢板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你认识这船。”
“认识。”天乱站起来。
他把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抬手,理了理衣领,然后转过身,正对着那艘船。
“收账船。”他说,“天刑司的巡河船,专收渡河人的账。”
“它为什么跟着我们。”
“因为我们在它的河上。”天乱说,“这条河,从头到尾都是它的。”
收账船靠近了。七个人站在船舷边,铁链垂在水里。为首的一个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报名字。”他说。
“你先报。”天乱说。
“天刑司巡河第七队,队正,柳七。”
“柳七。”天乱念了一遍,“你上头是谁。”
“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