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从雾里来。船不大,跟老寡妇号差不多,船头翘得很高,船身漆黑。船上没有桨,没有帆,也没有人撑。船靠岸的时候,船底碰到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上船。”
声音从船尾传来。一个老头坐在船尾,穿一件蓑衣,手里捏着一根竹篙。他很瘦,瘦得蓑衣像挂在一副骨架上。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小,小得只剩一条缝。
“渡伯。”天乱说。
“你还活着。”
“活着。”
“三十年了。”渡伯说,“你欠我一碗酒。”
“过完河给你。”
“过完河,你就不欠了。”渡伯说,“过了河的人,不记事。”
“渡伯。”天乱说,“当口还开着吗。”
“开着。”渡伯说,“三十年了,一天没关过。”
“掌柜的还是沙胖子。”
“还是他。”渡伯说,“他胖了。”
“当口现在归谁。”
“归流沙。”渡伯说,“流沙归天刑司。天刑司归天帝。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不是随便问问的人。”渡伯抬起那只小眼睛,“你要进当口。”
“我不进。”
“谁进。”
天乱没有答。渡伯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晃了一下。
“进当口的人,十个里出来两个。”他说,“那两个人,一个没了名字,一个没了脸。”
五个人上船。船板很薄,踩上去吱吱响。船底有水,水是黑的,没到脚踝。渡伯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开了。船开得很慢,慢得像没动。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船头。
“都坐下。”渡伯说,“过雾的时候,别站起来,别说话,别往水里看。”
“看了会怎样。”
“会看见你想看的东西。”渡伯说,“看见的人,多半就不肯走了。”
……
雾里没有声音。连水声都没有。天龙坐在船板上,手按着剑柄。雾里先出现一点光。黄色的,很小,像一盏窗灯。光后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是夏家的老屋,土墙,瓦顶,门口那棵老枣树还在,树上挂着一串干枣。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墨绿长发,翠绿眼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她在笑。
“回来啦。”
天龙的手指扣住了船板。雾往前流,屋子往前挪,女人也跟着往前挪。
“夏天龙。”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雾里,画面变了。不是夏家老屋。是天河。河水是金的,河岸上躺着无数把断剑。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跪在河岸上,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墨绿长发,散在地上,头发里全是血。
“天露。”
男人的声音在抖。天龙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那一剑是怎么落下来的,知道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不要为了我,杀光所有人。”
雾里,那句话飘过来。很轻。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一直扎到心里。天龙握剑的手,抖了一下。剑在鞘里响了一声。
“稳住。”
天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看她。”
“你早就知道。”
“我在这雾里走过一次。”天乱说,“当年我走的时候,雾里也是这个。”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天乱说,“你跪在河边,抱着她,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错了。”
天龙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错了吗。”
“你没错。”天乱说,“你只是心软。”
雾里,那个跪着的男人,慢慢转过头。他的脸,跟天龙一模一样。他看着天龙,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天龙看懂了那口型。 “别走我的路。”
……
雾散了。天亮了。船靠岸,岸上是黑色的石阶,一直往上。
“到了。”渡伯把竹篙一收。
天龙站起来,回头。船上少了一个人。天露分身不在。她坐过的那块船板上,只剩一根断掉的树根,和一枚铜钱。铜钱正面朝上,刻着一个“乱”字。天龙弯腰,把铜钱捡起来。铜钱是湿的,凉的,边缘有一圈牙印。
“她咬的。”天乱说。
天龙抬头看他。
“她被拖走了。”天乱说,“雾里有东西,只抓押了命的人。”
“押命的是我。”
“是她替你换的。”天乱说,“雾抓你的时候,她把根塞进雾里,把自己换进去了。”
“换去哪。”
天乱走到船头,往水下看。水很黑,看不见底。
“当口。”他说。
“什么地方。”
“天河渡的当铺。”天乱说,“押了命的东西,都收在那儿。人押进去,挂在‘当’字下面,等赎。”
“谁开的当铺。”
“流沙。”天乱说,“最后一家。”
天龙把铜钱攥在手里。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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