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黑上头是谁。”
“天刑。”
“天刑上头是谁。”
柳七皱起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问。”天乱说,“你要是不愿意说,我替你说。天刑上头是天帝。天帝之下,管账的是审账司,审账司之下,管收账的是执刑司。执刑司之下,管巡河的是你。”
柳七的脸变了。
“你是谁。”
天乱往前一步。舢板晃了一下,他站得很稳。
“天刑司,前任执刑副总管,天乱。”
雾里静了一瞬。柳七的手抖了一下,铁链在水里响了一声。
“不可能。”他说,“执刑副总管,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死了三十年,你今天才听说。”天乱说,“可见你的消息不灵。”
柳七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船舷上。
“跪下。”
“什么。”
“我说,跪下。”天乱的声音不高,“巡河队见上峰,跪。”
七个人站着,没人动。天乱抬起手,往自己腰上一指。腰上挂着一枚铜钱。只有一枚。
“这枚钱,是天帝给我的。”他说,“一枚钱一条命。我这枚钱还没花,也就是说,我还有一条命可以杀一个人。”
他把手放下来。
“你们七个,谁先来。”
雾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响。柳七跪下了。他一跪,后面六个也跪了,铁链一起落进水里,哗啦啦一阵响。
“上峰。”
“让路。”
“是。”
收账船往旁边挪了半丈。舢板划过去的时候,柳七跪在船舷边,一直低着头。天龙经过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柳七的左耳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刺字。
夏。
天龙的手停了一下。
“你耳后那个字,是什么。”
柳七没有抬头。
“生下来就有。”
“你是江海人。”
“我娘是江海的。”柳七说,“我八岁被收账船带走,再没回来过。”
舢板划远了。雾合上,那盏写着“收”的灯笼,慢慢沉进雾里。
……
“你刚才那句话,是真的吗。”天龙问。
“哪句。”
“一枚钱,一条命。”
“真的。”
“那你还剩一条。”
“剩一条。”天乱说,“六条花完了。买消息、买路、买人,一条一条花出去。花到最后一枚,我把它留了三十年,没舍得动。”
“为什么留。”
“留着有个念想。”天乱说,“我总想着,这最后一条,得花在正经事上。”
“今天算正经事?”
“不算。”天乱说,“今天这枚,是花在你身上的。”
天露分身抱着陶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抬起头。
“你杀过多少人。”
天乱回头看她。
“记不清。”
“记不清是多少。”
“真记不清。”天乱说,“杀人这行,杀多了,数字就没了。你只记得手底下的感觉。有的是硬的,像砍木头;有的是软的,像切鱼。”
“那你记得什么。”
天乱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每一枚钱是谁的命。”他说,“第一枚,是一个老兵。第二枚,是一个账房。第三枚,是个女的,会绣花。第四枚,我不记得脸,只记得他身上有股药味。第五枚、第六枚,是两个孩子。”
“孩子。”
“天族的孩子。”天乱说,“围你那次,他们替我挡了两剑。”
雾里,水面上的白气慢慢往下沉。
“我不喜欢杀人。”天乱说,“我只是算得清。”
……
划了半个时辰,雾散了。不是散开,是往两边退,退出一条水路。水路的尽头,是一块碑。碑立在浅水里,露出水面五尺,碑面朝着他们,上面刻着一行字。小舢板靠近,白知微探头去看。他看了三息,回过头,脸色很难看。
“写的什么。”天龙问。
白知微咽了口口水。
“夏天龙,江海人,年十六。”
他停了一下。
“卒于今日。”
天露分身的手抓紧了陶罐。尹聂站起来,枯枝横在胸前。天龙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这碑是谁立的。”
“渡口自己立的。”天乱说,“天河渡有规矩,来过渡的人,碑上会先刻好他的死期。”
“准吗。”
“准过。”天乱说,“准过很多次。”
他跳下舢板,站在浅水里,水没过脚踝。
“下来吧。”他说,“该押东西了。”
“押什么。”
天乱抬头,看向碑的背面。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字:已押。
“押命。”他说,“押完了,才能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