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树心潭
开渡前两天,城西三十里,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过,整片荡子往一边倒,倒下去又立起来,像有东西在底下走。天龙走了一个时辰,鞋上全是泥。潭在荡子最深处。
潭不大,三丈见方,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半棵死树,树干焦黑,枝丫朝天,像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天露分身跪在潭边。她的两只手都割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进潭里。潭水不散,血落下去,就在水面凝成一颗一颗的红珠子,慢慢沉下去。
“你做什么。”天龙走过去。
“叫他。”她说,“他睡得太沉。”
“你割了几刀。”
“两刀。”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一刀不够。”
天龙抓住她的手腕。左手掌心一道,右手掌心一道,都割得很深,肉翻着。
“你血快流干了。”
“我还有。”她说,“树里还有。”
潭水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水声,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透过水传上来,被水泡得又闷又软。
“别吵。”
天露分身抬起头。
“黄先生。”
水面上那半棵死树,动了一下。焦黑的树皮裂开,从里面露出一张脸。只有半张。左半边脸还在,右半边脸没有了,从眉心到下巴,像被人用刀削掉,露出来的不是骨头,是黑色的树心。那张脸睁着一只眼,看向潭边。
“小丫头。”他说,“我说过,别割手。”
“你说过,割手你才醒。”
“我那是骗你的。”黄先生说,“我什么时候醒,我自己说了算。”
他的声音很慢,一句话要停两次。
“夏天龙。”
“在。”
“你过来。”
天龙走到潭边,蹲下。
“再近点。”
天龙把脸凑到水面上一尺。黄先生那只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掌心的字,响过两次了。”
“两次。”
“第三次,你会死。”黄先生说,“不是被压死,是被收走。天刑司的印,盖在活人身上,是要把人收进账里当墨。”
“墨三说过。”
“墨三是个抄书的。”黄先生说,“他只知道账,不知道墨。”
他咳了一声。潭水翻了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层黑色的沫子。
“我说三件事,你记牢。”
“说。”
“第一件,天刑司的门,不是天门。”黄先生说,“你们都说天界之门九锁,锁开了就能上天。这话对一半。门有两扇,一扇在天上,一扇在账上。天上那扇,九锁;账上那扇,只有一把锁。”
“什么锁。”
“记账权。”黄先生说,“谁记账,谁开门。天帝收全天下的账,用这些账养自己。他不敢让人记账,因为一旦有人自己记账,他的门就关不住。”
天龙的手指在泥里掐了一下。
“第二件,天乱。”
“他是放债的。”天龙说。
“他是放债的。”黄先生点头,“不过你只知一半。他放债,是因为他自己欠着债。他欠天帝七条命,也欠天刑一条命。”
“欠天刑什么。”
“欠天刑一条腿。”黄先生说,“天刑那条腿,是替他还的。”
天龙皱起眉。
“当年围你,七个人。打到最后,你杀红了眼,一剑劈向天乱。”黄先生说,“天刑把天乱推开,自己挨了那一剑。腿断了,命保住了。天乱欠他一条腿,一直没还。”
“天刑是什么人。”
“天刑司第一任审账的。”黄先生说,“也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第三件呢。”
黄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潭水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第三件,你爷爷。”
天龙往前倾了一点。
“夏桀去接的人,就是天刑。”黄先生说,“他接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天刑手里有账。”黄先生说,“你爷爷欠他七条命,账在天刑手里。天刑不来,那七条命就压在你身上。天刑来了,账就还有得谈。”
“谈什么。”
“谈怎么还。”黄先生说,“你爷爷这辈子,最会的一件事就是欠账。他欠天族、欠夏家、欠你、欠我,欠了一辈子。他现在去接债主,是想在死之前,把账理清楚。”
天龙没有说话。
“你不信?”
“我信。”天龙说,“他一辈子都这样。”
黄先生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这一咳,咳得很长。潭水翻腾,黑沫子涌上来,把那张半脸盖住了一半。天露分身扑到潭边。
“先生。”
“别喊。”黄先生喘着,“我还有一口气。”
他看着天龙。
“我这一口气,本来是留给自己的。”他说,“现在给你。”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黄先生说,“你掌心的字,我压不住第三次。但我能压一半。”
“压一半,你还是死。”
“我早该死了。”黄先生说,“三年前就该死了。是这棵死树吊着我,让我在这儿看着。”
他抬起那只唯一的手,手从水里伸出来,瘦得只剩骨头。
“过来。”
天龙把手伸过去。黄先生的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天龙掌心的“刑”字,忽然凉了。不是消失,是凉。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井里。黑线爬到手腕的地方,停住了,往回退了一寸。
“压住一半。”黄先生说,“第三次发作的时候,你能多撑一炷香。”
“一炷香能做什么。”
“够你写完一个名字。”
黄先生的手落回水里。
“最后一件事,私人的。”
“说。”
“我这张脸。”黄先生说,“右半边,是他们削走的。削走的脸,会贴在账册上,替他们认人。你别让我这张脸回天刑司。”
“我怎么拦。”
“烧了。”黄先生说,“烧了这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