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定金
雾往两边分开，露出十七口黑棺。棺三把铁钩提起来，钩尖朝下，往地上一划。青石地面被划出一道白痕，白痕一直延伸到天龙脚前三寸，停住。
“挑。”棺三说。
天龙看了一眼那十七口棺材。棺材里躺着十七个“他”。一样的粗布短打，一样的旧布鞋，一样的眉眼。唯一不同的是年纪，有的看着十二三，有的看着四十多，最靠边那一口里的“他”，头发都白了。
“这些是什么。”
“你的死相。”棺三说，“一个人这辈子能怎么死，我都替他做出来了。你挑一口，我照着做。做完了，账就算清。”
“我要是不挑。”
“那我就一口一口地做。”棺三说，“从最年轻的那口开始。”
他抬起铁钩。最近的一口棺材里，那个十二三岁的“天龙”坐了起来。它动作很慢，关节一节一节地折，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木偶。坐起来之后，它转过头，看向天龙，张了张嘴。嘴里没有舌头。天龙拔剑。
剑光只出了半尺，掌心那个“刑”字猛地一抽。剑光偏了。本来该削向脖颈的一剑，削在了棺材沿上，崩起一片木屑。棺三“嗯”了一声。
“你的剑会偏。”
天龙没答话，脚下换了个方位，第二剑出去。这一剑他留了余地，故意往左偏了半寸，抵消掌心的牵扯。剑尖穿过木偶的胸口，木偶没有血，从伤口里掉出来的是一把干草和几片碎纸。
“纸人。”
“纸人也是人。”棺三说，“我做了四十年棺材，最懂一件事——人死了，剩下的就是纸。”
他往前一步。那一步很重，整座庙的地砖都往下沉了一指。铁钩横扫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风，风里全是泥土味。天龙横剑去挡。
“铛”的一声，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棺三没有追。
“你的力气不小。”他说，“可惜你掌心里有个洞，力气从洞里漏。”
天龙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刑”字已经不是发烫，是在往外渗黑气。黑气一丝一丝地飘，像烧着的纸边。
“墨三记了名，我就能收数。”棺三说，“这是规矩。”
他第二次抬钩。这一次钩子没有扫，是直直地捅过来，很快，快得像一条扑食的蛇。天龙来不及挡。他往右闪，钩尖擦着他的肋下过去，撕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
棺三手腕一转，钩子回勾。这一勾，勾向天龙的后颈。天龙听见风声。他知道自己躲不开。掌心的牵扯让他慢了半拍，半拍在高手之间就是一条命。就在这时候，怀里那枚铜钱跳了出来。
它跳得很高，跳到天龙后颈前面，悬在半空。钩尖撞上铜钱。没有声音。铜钱碎了，碎成一蓬极细的铜粉，铜粉散开，把钩子裹住。铁钩在半空中停住，像砍进了一团棉花。棺三的手在抖。
他用力往回抽，抽了三次，钩子才从铜粉里出来。钩尖上缺了一块，缺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
“有人替你付了。”棺三说。
他把钩子放下来，退了一步。
“谁付的。”
“付钱的人没留名。”棺三说，“干我们这行的，只认钱，不认人。”
他转身，走到第一口棺材前，把棺盖合上。
“钱只挡一次。”他说，“下次我来，你自己付。”
“下次什么时候。”
“你掌心的字响第三次的时候。”棺三说，“那天我不带十七口，我带一口。那一口是给你量身做的，尺寸我三年前就量好了。”
他一口一口地合棺盖。合到第十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天龙一眼。
“你那个朋友，天乱。”
“怎么。”
“他这七枚钱，一枚一条命。”棺三说，“他花了五枚，剩两枚。今天这枚花在你身上，他就剩一条了。”
天龙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做我们这行的，见不得有人赖账。”棺三说，“他欠我的，我得让他还清楚。”
十七口棺材合完，他一手一个，提着往雾里走。棺材叠成塔，走得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雾合上。庙里只剩下三盏油灯，和满地的铜粉。
……
“他手艺不错。”
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天乱坐在梁上，两条腿垂下来，手里捏着一颗枣，正在慢慢地啃。天龙抬头看他。
“你早就在。”
“一直在。”天乱说，“你打得比我算的难看一点。”
“你给我的钱，挡了一次。”
“嗯。”
“你自己就剩一条命。”
天乱嚼枣的动作停了停。
“棺三嘴碎。”他说，“不过他没说错。”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需要。”天乱说，“你现在死了，我这趟白跑。”
天龙把剑插回鞘里，靠在供桌上，撕下衣角按住肋下的伤口。
“天河渡，取什么。”
天乱从梁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铜钱响了一声。
“一截根。”
“什么根。”
“你媳妇的根。”天乱说，“母树有一条主根，从灵界伸下来，穿过夹缝，扎在天河渡底下的黑泥里。我要取一截。”
天龙盯着他。
“取根做什么。”
“做船。”天乱说，“天刑司的账认人、认名、认因果。你坐什么船过去，它都记你一笔。只有一样东西它记不了——”
“母树。”
“母树的根不认账。”天乱说，“它只认活。”
天龙沉默了一会儿。
“根断了，她会怎样。”
天乱没有马上答。
“说。”
“会弱一点。”天乱说，“一条主根，断一截，掉三成气。她本来就剩不下多少了。”
天龙的剑柄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