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会答应。”天乱说，“因为你也想上天。你想上天，就得有一条不记账的船。”
“取根要付什么。”
“押命。”天乱说，“天河渡口有块渡碑。过渡的人，碑上写名，押一件东西。押寿、押记忆、押亲人、押剑，都行。”
“你押什么。”
“我押名字。”天乱说，“名字押了，我就不是天刑司的副总管了，是个空人。”
“空人还能活？”
“能活。”天乱说，“就是谁都能杀我。”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天龙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想杀天帝。”天乱把枣核吐到庙门外。
“七枚钱，一枚一条命。”他说，“这七条命，是他给我的价。我收了这个价，围杀了一个本来不该死的人。”
“我。”
“你。”天乱说，“我围你的时候，以为你是要抢母树的疯子。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想带她走。”
“所以你后悔。”
“我不后悔。”天乱说，“我后悔的是，收了钱，没把事办干净。办不干净的事，会跟着你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向庙外。
“七日之后，开渡。这七天，你把江海的事办完。”
“什么事。”
“墨三没走。”天乱说，“他在城隍庙开堂了。”
……
天龙回到布坊的时候，天还没亮。天露分身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枯了。她看见天龙肋下的血，站起来，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屋拿药。
“我要去一趟天河渡。”天龙说。
“我知道。”她把药粉倒在布上，“我听见了。”
“你在家等我。”
“根是我的。”天露分身说，“我得去。”
“你去会很弱。”
“我现在就很弱。”她按住他的伤口，力气不大，却按得很准，“我每天晚上咳两片叶子，你数着，觉得比前天少一片就是好了。其实不是。叶子越来越少，是因为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了。”
天龙没有说话。
“我不去，你们取根的时候，没人告诉你们哪一截能断，哪一截不能断。”她说，“断错了，母树会死。”
她把布条系紧，打了个结。
“我跟你去。”
天龙还想说什么，院门被推开，韩九进来了，肩上搭着一件外衣，头发乱着，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我听见了。”他把外衣往桌上一扔，“天河渡，我去。”
“你留下。”
“凭什么我留下。”
“江海二百多个学生，你走了谁教。”
“赵铁山教。”韩九说，“他胳膊能抬了，教站桩不碍事。”
“他教得了站桩，教不了打人。”天龙说，“你留下。”
韩九瞪着他，瞪了半天，一脚踹在石凳上。
“每次都是这句。”
“因为你最能打。”天龙说，“我不在，江海得有人能打。”
韩九不说话了，弯腰把石凳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带谁去。”
“尹聂。”
“那个哑巴。”韩九哼了一声，“他不说话，出了事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不说话，但他说的话管用。”天龙说，“上次在黑灯的域里，是他先看见那道光的。”
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尹聂从墙上翻下来，落在院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戳，戳进青砖半寸，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龙，最后指了指西边。
“你知道天河渡在哪。”天龙问。
尹聂点头。
“你去过。”
尹聂又点头，然后抬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下。
“那圈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用枯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坟场。
写完，他把字抹了。天露分身看着地上被抹掉的痕迹，轻声说：“渡口下面埋着东西。”尹聂看她一眼，点头。
“埋着什么。”
他没有再写。院门外，远处传来三声钟响。不是庙里的钟，也不是衙门的钟。那声音很闷，像有人在一口深井底下敲钟。天露分身的脸色变了。
“这钟……”
“天刑司的。”天龙站起来，“开堂钟。”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白知微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黑的，边上烫着银线。
“传票。”他把纸递给天龙，喘着气，“天刑司的传票，送到悬镜司分署了。”
天龙展开纸。黑纸白字，只有三行。
天刑司江海分堂，今日卯时开堂。
案由：三年前济民当私通案。
传：江海悬镜司分署 裴照。
纸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
“人不到，账转家属。”
天龙把纸折起来。
“裴照呢。”
“在分署。”白知微说，“他把官服穿上了，正等人来。”
“他什么意思。”
“他说，”白知微吞了口口水，“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