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七枚钱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叶落地的声音。天乱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腰上那七枚铜钱也不响了，像七只闭了嘴的鸟。天龙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
“你再说一遍。”
“借你的剑，杀天帝。”天乱说，“六个字，不难懂。”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
“我没觉得。”天乱说，“我是来问的。”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枣树下的石桌，自己走过去坐了，提起桌上的粗瓷壶，倒了一碗凉水，喝了一口。
“江海的水有股铁味。”他放下碗，“你们这儿打铁的太多。”
天龙没动。
“你是天族人。”
“一等。”天乱说，“比你现在这具身子值钱。”
“当年围杀我的七个人里，有你。”
“有。”天乱点头，“我带的头。”
院子里那阵停住的风，重新动了一下。枣树上悬着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打在天乱肩上，他没拍。
“那你今天来，是来送死的。”
“我要是来送死，不会先喝你一碗水。”天乱说，“我这个人讲究，死前不喝生水。”
天龙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桌另一头。
“说。”
“我说三件事，你听完再决定。”天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掌心那个‘刑’字，会跟着账响。账上多一笔，它就响一次。响的时候，你会看见一只眼睛，眼睛看你一眼，你丹田里那八卷东西就散一寸。散三次，环就断了。”
天龙的左手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天乱说，“天刑司的印，盖在活人身上，一共盖过十一个。前十个都死在第三次。”
“第十一个呢。”
“第十一个是夏桀。”天乱说，“他现在还活着，因为他不肯散。”
天龙盯着他。
“第二件。”天乱伸出第二根手指，“天刑司审账的，叫墨三。他三天前进了江海，住在城隍庙后面的旧盐号里。他不管杀人，他只管记账。你三月初九在码头砍了刑白的尺，账上记的是三百二十七条命的因果，全挂在你名下。”
“三百二十七条。”天龙说，“那天死的人，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是为你死的。”天乱说，“天刑司的账不讲道理，只讲归属。人死了，账得有人背。你是那把剑，账就归你。”
天龙没有说话。
“第三件。”天乱伸出第三根手指，然后从袖里摸出一枚铜钱，立在桌上。
铜钱一转，桌面上浮起一小片光。光里是一间很暗的屋子，屋子里吊着一只笼子，笼子里坐着一个人。墨绿长发，垂到地上，发尾枯了一半，正一缕一缕地断，断下来的头发落在地上，化成灰。
天龙的手指扣进了桌沿。
“这是三天前的样子。”天乱说，“今天的我没看，怕看了心里不舒服。”
“你要我做什么。”
“先陪我去一趟天河渡，取一样东西。”天乱说，“取到了，我教你开‘断念’。”
“断念”两个字一出来，天龙丹田里那八卷之环自己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断念。”
“天界之门九锁，第八锁叫‘认命’，第九锁叫‘断念’。”天乱说，“这九把锁是当年我帮天帝一起上的。锁是我上的，钥匙我自然知道。”
“你上了锁，又来帮我开锁。”
“我上了锁，收了他七枚钱。”天乱说，“钱我收了，事我办了，两清。现在我要杀他，就得把锁拆了。”
“你不觉得这话很难听。”
“难听。”天乱承认，“但真。”
天龙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不借。”
天乱抬眼看他。
“说个理由。”
“你是放债的。”天龙说，“夏桀跟我说过，你借人一两，先给十两甜头。等你吃惯了，连本带利一起收。”
天乱笑了一声。
“他倒是了解我。”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不过他说漏了一句。”
“哪句。”
“我这人放债，从来只放给还得起的人。”天乱站起来，“还不起的，我不放。我嫌麻烦。”
他把桌上那枚铜钱往前推了推。
“你不借，我也得给。”
“为什么。”
“因为墨三今晚会来找你。”天乱说，“我不能让他先把你收走。你被他收走，我这趟就白跑了。”
铜钱立在桌面上，自己转起来，越转越快，边缘发出一点极细的白光。
“三日内，龙王庙。”天乱说，“有人来杀你。这枚钱替你挡一次。挡完，你再决定借不借。”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
“对了，你那个树里的姑娘，别让她靠近城隍庙。墨三的笔认树。”
“为什么认树。”
“因为树不会说谎。”天乱说，“账最喜欢找不会说谎的东西下手。”
他走出巷子。七枚铜钱响了一声，一声之后，整条巷子的狗都不叫了。
……
天露分身从灶房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菜。
“他走了。”
“嗯。”
“他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天露分身说。
天龙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
“活人身上有汗味、饭味、烟火味。”她把菜放在桌上，“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像一件挂在墙上的衣服，衣服里没有人。”
“他说他是天族人。”
“天族人也吃饭。”天露分身说，“我在树上住了那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天族人不吃饭。”
她走到石桌前，看那枚还在转的铜钱。
“这东西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不知道。”她伸手，指尖离铜钱还有一寸，铜钱忽然停了，正面朝上，刻着一个“乱”字。
天露分身的指尖冒出一缕白烟。她收回手，看了看指腹，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红痕。
“它咬我。”
天龙把铜钱扫进掌心。铜钱落在手里，很轻，比一般的铜钱轻一半。他捏了一下，铜钱边缘软了一点，像捏着一片薄冰。
“三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