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春雷
黑雨停了三天,江海做了三天的梦。
第一天,码头上的船工梦见南天门。门是白的,高得看不见顶,门前跪着黑压压的人,看不清脸,只看见每个人背上都插着一根黑钉。第二天,卖鱼的梦见天河,河水是金的,河底沉着无数把断剑。第三天,习武堂的孩子梦见一棵树,树冠遮住半边天,树下站着一个墨绿长发的女人,女人冲他们笑,说“别怕”。
梦醒之后,有人发现自己能听见风里的声音,有人发现掌心发热,有人一拳打穿了自家水缸。
江海人管这叫“春雷病”。瞎眼伤医在码头摆了三天摊,诊金收到手软,最后把摊子一收,跑到布坊找天龙。
“不是病。”老头摸着胡子,“是气。你那一剑把地脉劈醒了,地气往上冒,钻进了人骨头里。年轻人扛得住,老头老太太扛不住,得慢慢养。”
“会死人吗?”
“死不了。”老头说,“就是以后江海的孩子,可能个个都能打。”
天龙坐在枣树下,掌心的“刑”字还在发烫。
他试着用八卷之环去压,压不住。那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脉上,不疼,却总在。他运剑的时候,剑光会偏半寸;他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一只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他。
“天刑司的印。”夏桀说,“盖上了,就是他们的账。”
“能消吗?”
“能。”夏桀嚼着枣,“把账本烧了,印就没了。”
“账本在哪?”
“天刑司。”
天龙没再问。
……
习武堂开堂第七天,来了二百多人。
院子站不下,韩九把隔壁的旧盐仓也租了下来,拆了墙,搭了个棚。潮三爷从码头拉来十几条旧船板,铺在地上当练功台。孟老大送来两筐鱼,说给孩子们补身子。赵铁山胳膊还没好,就站在门口收名册,谁来了都记一笔,记完让人去排队。
卖鱼张家的闺女已经能站两炷香,站完还追着韩九问:“韩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学打人?”
“先学挨打。”韩九说。
“怎么挨?”
“我打你,你站着。”
小姑娘扭头就跑。赵小满恢复得最快。她每天天不亮就来,站在新碑前,一笔一画地描字。新碑是白知微重新立的,上面只刻了八个字: “站直,吃饭,回家。”
天龙问她:“你怎么不描吐纳法?”
赵小满说:“我爹说,先学做人,再学打架。”天龙摸了摸她的头。
……
第五天,裴照来了。他带来两道公文。第一道,江海习武堂准予备案,归江海县衙管,不归清册司。第二道,天龙授“江海巡检副使”,从七品,不管钱粮,只管江海地界上的“异事”。
“从七品。”裴照把官印放在桌上,“比你那个习武堂堂主好听点。”
“我不当官。”
“不用你坐衙。”裴照说,“给你个身份,省得下次沈砚再来,拿‘无照聚众’堵你的门。”
天龙把官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沈砚呢?”
“回京了。”裴照说,“清册司要查三年前的旧案,他得回去交账。”
“他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也得查。”裴照看着他,“你那一剑,把天刑司的脸打了。京师那边,总得有人出来收拾。”
“你呢?”
“我留在江海。”裴照说,“悬镜司分署,总得有人守着。”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对了,沧海圣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黄先生在树心潭里醒了。”裴照的声音低下去,“隔着水,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天乱来。”
……
同一天,叶婉晴收到了调令。
京师悬镜司总部来的人,穿黑红官服,腰牌上刻着“指挥使”三个字。他把调令递给叶婉晴,说总部要重查三年前济民当的旧案,叶婉晴在江海查到了线索,调她回京述职。
“什么时候走?”天龙问。
“后天。”
“还回来吗?”
叶婉晴把调令折好,收进袖里。
“不知道。”她说,“总部那帮人,不一定让我回来。”
天龙没说话。两人坐在布坊的屋顶上。天已经黑了,江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码头的方向传来船工的号子,鱼汤摊的香气飘过半条街。
“我梦见的那条路,开始走了。”叶婉晴忽然说。
“什么路?”
“三问幻境里那条。”她看着远处,“我穿悬镜司的青衣,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楼下有个少年喊我小姨。”
天龙转头看她。
“你怕吗?”
“怕。”叶婉晴说,“但我想走完。”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递给天龙。
“悬镜司的暗牌。到了京师,要是有人为难你,拿这个找我。”
天龙接过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叶”字,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你用了很久?”
“我娘的。”叶婉晴说,“她也是悬镜司的人。”
天龙把铜牌收好。
“京师见。”
“京师见。”叶婉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别死。”
“你也是。”
她跳下屋顶,走进巷子。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夏天龙。”
“嗯?”
“你穿官服,肯定很难看。”
天龙笑了一声。
“滚。”
……
叶婉晴走后的第二天,枣树根下的新母树,结了一颗果。
果子只有拇指大,金色,圆润,挂在嫩芽顶端,压得细枝弯了腰。天露分身蹲在树根前,看了半天,没舍得摘。
“熟了。”天龙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掉。”天露分身说,“自己掉的,才是熟透了。”
天龙蹲在她旁边。天露分身的头发白了一缕,从鬓角垂下来。她脸色比前几天好,背上的焦痕也结了痂,可天龙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咳出一片枯叶。新母树替她挡了天刑钉的气,也把她的命和树连在了一起。
“你昨晚又咳了。”
“嗯。”
“几片?”
“两片。”天露分身笑了笑,“比前天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