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天刑使
三月初九,江海码头。天没亮,码头就被清空了。渔船全被赶到下游,货栈关门,鱼摊收摊,连平时蹲在石阶上讨钱的乞丐都被差人请走。码头正中搭起一座黑台,三丈高,九丈宽,台面铺着黑铁板,四角立着四根黑柱,柱上缠着铁链。
黑台上面,悬着一把尺。尺长九丈,宽三尺,通体漆黑,尺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风一吹,巨尺轻轻晃,发出“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拨一根极粗的弦。
刑白站在尺下。他穿一件黑色官袍,袍角绣着银色的刑纹,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脸很年轻,眉眼清瘦,嘴唇薄得像一条线。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捏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十二名天刑卫分列两侧,黑甲,黑盔,脸藏在面甲后头,只露出眼睛。
码头外围,挤满了人。江海的百姓被差人拦在三条街外,踮着脚往这边看。他们不知道天刑使是什么,只知道今天码头上要死人。有人说是夏堂主,有人说是那个开武馆的十六岁娃娃,还有人说是天上来的神仙要收江海。
人群里,韩九攥着刀,手指关节发白。
“堂主一个人上去了。”
“他让咱们等。”潮三爷按住他,“等信号。”
“什么信号?”
“剑光。”叶婉晴站在屋檐下,手按剑柄,“他的剑一亮,咱们就动手。”
……
天龙走上黑台时,脚下铁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穿一件青布短打,手里没拿剑,怀里揣着八卷帛书,腰间挂着一枚红绳干枣。走到台中央,他停下,抬头看那把巨尺。
“刑白。”
“夏天龙。”刑白看着他,“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老。”
刑白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骨龄十六,胆量不小。”他把令牌举起来,“天刑令在此。夏天龙,你私藏天物,勾连地脉,聚众谋逆,杀害天刑司执事黄某。四罪并罚,当量三寸。”
“黄先生没死。”
“封了也算。”
“你们天刑司的账,写得真随便。”
“账不随便。”刑白把令牌收回袖里,“账是规矩。没有规矩,天上地下都乱。”
他抬起手。巨尺一寸寸落下,尺面朝向天龙,刻度上亮起幽蓝的光。
“先量骨。”
尺未到,风先到。天龙觉得一股无形的力压下来,肩头一沉,脚底铁板“咔嚓”裂开。他丹田里的八卷之环猛地一缩,金光被压回体内,像一盏被罩住的灯。
“十六岁的骨头,扛不住天刑尺。”刑白说,“跪下,我量轻一点。”
天龙没跪。他把腰挺直,脚下往下一沉,铁板又裂了一块。
“我十六。”他说,“但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算什么东西?”
刑白眼神一冷。巨尺往下一压。
“轰。”
天龙整个人被压进铁板三寸,膝盖没弯,嘴角渗出血。他抬手,天族之剑从掌心透出,金光照亮黑台。剑锋往上一顶,巨尺被撑住半息,又压下来。
“剑不错。”刑白往前走了一步,“可惜,没长成。”
他伸手,指尖点在尺面上。
巨尺上的刻度亮起,一道黑光顺着尺面劈下,正砍在天龙剑锋上。天龙虎口崩裂,剑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黑柱上。
“你练的是天族剑。”刑白看着他,“天族剑,讲的是势。势从天地来,天地归天管。我管天刑,天族的势,压不过我。”
“那你怕什么?”
刑白挑眉。
“你怕江海。”天龙抹了把嘴角的血,“你要当着全城人的面量我,就是想让他们看见,天刑司能压住人王剑。你怕他们不信你。”
刑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聪明。”他说,“可惜,聪明人死得早。”
他抬手,巨尺再次落下。
……
码头外围,第一声惨叫响了。
十二名天刑卫动了。他们没有冲向天龙,而是冲向人群。黑甲撞开差人的拦线,长刀劈向最近的百姓。一个卖鱼的老头躲闪不及,被刀锋削掉半只耳朵,血溅了一地。
“住手!”沈砚从街口冲出来,青袍被风吹得翻卷,“天刑司拿人,不许伤民!”
一名天刑卫转头看他,面甲下的眼睛没有半点光。
“天刑令在此,地方官避让。”
“避你祖宗!”韩九拔刀冲上去。
刀锋撞上黑甲,火星四溅。韩九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那天刑卫反手一刀,韩九侧身避开,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割开一道口子。
潮三爷的船钩从侧面扫来,钩住天刑卫的脚踝。老头一扯,天刑卫踉跄半步,韩九趁机一刀劈在他脖子上。黑甲裂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黑灰。
“这些东西不是人!”韩九吼。
“是死士。”尹聂从屋檐上落下,枯枝点在一名天刑卫的胸口。黑甲凹陷,天刑卫倒退三步,胸口裂开,黑灰往外涌。
“打散了就没了。”老头说,“别怕。”
叶婉晴拔剑,剑光如线,直取刑台。
她没上台阶,而是沿着黑柱往上跑,剑锋刺向刑白的后背。刑白头也不回,袖子一拂,一股黑气撞在叶婉晴剑上,把她从半空打落。
天龙伸手接住她,两人一起摔在黑台上。
“你上来干什么?”天龙问。
“杀他。”叶婉晴嘴角带血,剑还握在手里。
“你杀不了。”
“我知道。”她站起来,“但你不能一个人死。”
……
黑台下,白知微把阵盘往地上一插。
三十六枚铜钱飞出去,落在码头四周,连成一个大圈。圈内,天刑卫的脚步慢了下来,黑甲上浮现出一道道金线。
“阵成了!”白知微吼,“把他们困在圈里!”
沈砚带着清册司的差人冲进圈内,把百姓往外拖。裴照也到了,带着悬镜司的人,刀出鞘,挡在人群前面。
“裴大人。”沈砚看了他一眼,“你签的租约,今天得还。”
“还。”裴照拔刀,“用命还。”
……
黑台上,刑白看着下面的乱局,眉头皱了一下。
“乌合之众。”
他抬手,巨尺转向人群。
“先量城。”
尺面上亮起一道黑光,直劈码头。黑光落到半空,被一层金光挡住。天龙站在台边,双手握剑,剑锋朝天,金光撑开一面半圆的光罩。
“你的对手是我。”他说。
刑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有力气?”
“有。”
“那就再量一次。”
巨尺压下来。天龙举剑迎上去。
“轰!”
金光和黑光撞在一起,码头上的青石板一块块飞起来,江水倒卷,浪头拍上堤岸。天龙的双臂在抖,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他的膝盖弯了半寸,又硬生生挺直。
“跪下。”刑白说。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