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夜袭
天刑使登岸前两天,江海下了场黑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沙沙响,接在盆里却是浑的,盆底沉着一层黑灰。码头上的鱼贩子说,这雨腥,像有人在天上洗刀。布坊隔壁的染坊娘子把晾在外头的白布全收了,收慢一步,布面上就落出一片麻点,洗不掉。
天龙站在院里,伸手接了一掌雨水。
黑灰在他掌心聚成一小团,像碾碎的香灰。丹田里的八卷之环转了一圈,那团灰就散了,散之前发出一声极轻的尖啸。
“天刑司的灰。”夏桀坐在墙头,嚼着一颗干枣,“他们在天上烧东西,灰落下来,就是雨。”
“烧什么?”
“烧不听话的。”
天龙把掌心的水甩掉。
“今晚会来。”
“嗯。”夏桀把枣核吐进雨里,“先来小的,再来大的。小的试刀,大的收尸。”
……
入夜,布坊早早熄了灯。韩九把刀横在膝上,坐在前院。潮三爷蹲在灶房,灶膛里压着一炉火,旁边堆着三捆浸了油的麻绳。尹聂坐在枣树下,枯枝放在手边,眼睛半合。叶婉晴伏在屋脊,剑出鞘三寸。
天龙站在天露分身的地窖口。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要是你受伤了呢?”
“那就更别出来。”天龙看着她,“你出来,他们就不用找门了。”
天露分身把一片新母树叶塞进他领口。
“树说,今晚有火。”
“什么火?”
“黑火。”她说,“烧不灭的那种。”
天龙把叶子按进衣襟。
“知道了。”
……
子时刚过,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
“沙沙,沙沙。”
像纸片在地上拖。韩九站起来,刀锋朝外。巷口的路灯下,慢慢走出三个纸人。
纸人有一尺高,白纸糊的身子,黑墨画的眼睛,脸上涂着两团红。它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纸腿就折一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韩九皱眉:“什么东西?”纸人走到院门前,停下。
最前面那个纸人抬起头,墨画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孩子的哭。
“哇——”
哭声又尖又细,在夜里传得极远。紧接着,巷子两边的人家陆续亮起灯,有孩子被吵醒,跟着哭起来。韩九脸色一变。
“它们在学孩子哭!”
第二个纸人忽然跳起来,贴在院门上。纸身“啪”地展开,变成一张薄薄的白幕,幕上画着一扇门。第三个纸人钻进门里,不见了。
“轰。”
院门从里面被撞开。门后站着一个纸人,已经涨到人高,纸脸上画着天露分身的眉眼,怀里抱着一只空陶罐。它张嘴,发出天露的声音。
“天龙,救我。”
韩九一刀劈过去。刀锋划过纸人,纸身裂成两半,却没有血,只飘出一把黑灰。黑灰落在韩九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
“妈的!”
更多的纸人从巷口涌进来,一个接一个,贴着墙,爬着窗,像一群白蚁。潮三爷从灶房冲出来,把浸油的麻绳点着,火舌横扫,纸人遇火就卷,烧成一团团黑灰。
“烧得完吗?”潮三爷吼。
“烧不完也得烧!”韩九挥刀,把两个扑上来的纸人劈散。
黑灰越积越厚,落在院里,落在枣树上,落在天龙的肩头。天龙没动,他盯着巷口。
纸人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白,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满剪好的纸人。她每走一步,就从篮里拈出一个纸人,往地上一丢,纸人便活过来。
“纸鸢。”天龙开口。
女人抬眼。
“夏堂主认得我?”
“七杀里排第五,专做纸人。”天龙往前走,“你这些纸人,用的是悬镜司的案卷纸。”
纸鸢笑了。
“夏堂主好眼力。”她拈起一个纸人,纸人脸上画着赵小满的眉眼,“死人案子卷宗,阴气重,做纸人最灵。这一个,用的是三年前济民当库管一家的案卷。一家五口,烧死在一间屋里,卷宗上写的是‘意外’。”
韩九骂了一声。纸鸢把纸人往地上一丢。
纸人涨大,变成一个火人,浑身黑火,直扑院门。潮三爷的麻绳抽上去,火人没散,反而把麻绳点着了。黑火顺着绳子往上爬,潮三爷撒手,绳子掉在地上,烧成一截焦炭。
“黑火。”天龙说。
“天刑火。”纸鸢笑,“烧魂的。夏堂主,你那点金气,挡得住吗?”
天龙没答。他抬手,天族之剑从掌心透出,金光照亮半个院子。黑火人扑到面前,他一剑劈下,金光切开黑火,火人从中间裂成两半,烧成两张卷曲的纸。纸鸢的笑容僵了一瞬。
“有点本事。”
她往后退,竹篮里的纸人全部飞出来,铺天盖地。
……
屋脊上,叶婉晴动了。她从房顶跃下,剑光如线,穿过纸人群,直取纸鸢后颈。纸鸢侧身,袖里飞出一张纸,纸片在空中展开,变成一面白墙,挡住剑锋。
叶婉晴一剑刺穿白墙,纸墙后面却没有人。纸鸢已经到了院墙上。
“叶指挥使。”她笑,“你杀我,不如去地窖看看。”
叶婉晴脸色一变。地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
地窖里,天露分身抱着赵小满,背靠土墙。
赵小满醒着,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锤,是她爹给她防身的。孩子吓得发抖,还是把锤子举在胸前。
“天露姐姐,我怕。”
“不怕。”天露分身把她往身后护了护,“姐姐在。”
地窖口的青石被挪开一条缝。
一个纸人从缝里挤进来,纸身压扁,又鼓起来,变成一个矮胖的纸娃娃。纸娃娃脸上画着笑,嘴里却发出赵铁山的声音。
“小满,爹来接你了。”
赵小满眼睛一亮:“爹!”
“别动。”天露分身按住她,“你爹不会这么叫你。”
纸娃娃往里爬,纸手伸向赵小满。
天露分身伸手按在地上。
新母树的根从土里钻出来,细如发丝,缠住纸娃娃的脚。纸娃娃挣扎,纸身裂开,里面露出一截黑色的木签。
“啪。”
根须收紧,木签被绞断。纸娃娃发出一声尖啸,烧成一团黑火。天露分身把赵小满按进怀里,黑火扑到她背上,烧穿围裙,露出底下一层青色的光。
新母树的叶子替她挡了。
叶子烧成灰,她背上多了一道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