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钓鱼
天龙赶回布坊时,枣树正在落叶。
明明是春天,满树叶子却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新母树的嫩芽歪在树根旁,叶尖的金光只剩一丝,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天露分身蹲在树根前,拿手护着那点嫩芽。
“它疼。”她说,“从古渡那边传过来的,一阵一阵的。”
天龙蹲下去,手掌贴地。地底深处有一股黑气在往上顶,撞到枣树根就散开,散一次,树就掉一层叶。
“钉心拔了。”他说,“但门铃还在响。”
“我知道。”天露分身抬头看他,“它想要我的血。”
天龙没说话。
“灰七的帖子上写了,要活的,心头血。”天露分身把手收回来,掌心那道青痕已经淡了,可手腕上多了一条细黑线,“新母树认我的血。我的血能开门,也能关门。”
“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留。”天露分身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走了,它就会去找孩子。赵小满才十一,她扛不住第二次。”
天龙看着她。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枣树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神却稳。那种稳,和门后那个天露一模一样。
“好。”天龙说,“你留。但今晚,你听我的。”
……
入夜前,白知微在布坊院子里摆了个阵。
他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七道圈,圈里埋了三十六枚铜钱,铜钱上缠着天露分身的头发。阵眼放着一只纸人,纸人穿着天露分身的靛蓝围裙,脸上画了眉眼,怀里抱着一只小陶罐。
“替身。”白知微拍了拍纸人的脑袋,“头发是真的,气息是真的,血是猪血加药。流沙的人只要不是狗鼻子,闻不出来。”
“要是狗鼻子呢?”韩九问。
“那就得看夏堂主的剑快,还是狗嘴快。”
韩九骂了一句,把刀横在膝上。
尹聂坐在门槛上,手里削着那根从浮天墟带回来的枯枝。老头削得很慢,木屑一片片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他今晚没带烟杆,空着的手一直搭在膝头。
“尹老。”天龙走过去,“今晚要杀人。”
“嗯。”
“你杀过很多?”
“不少。”尹聂抬起眼,“怎么,怕我手生?”
“怕你手下留情。”
尹聂笑了一下,枯枝在指间转了个圈。
“小子,我杀错过人,所以后来每杀一个,都要先看三眼。”他看着院门,“今晚来的人,不用看三眼。”
……
子时,布坊的灯灭了。天露分身被安排在枣树后面的地窖里,地窖口压着一块青石,上面堆了半人高的干柴。天龙藏在枣树上,叶婉晴伏在屋脊,韩九守前院,潮三爷蹲在后巷的墙根,尹聂坐在堂屋门槛上,像睡着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枣叶。
“沙沙。”
第一声响,来自墙头。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他穿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布,腰间挂着一只皮囊。他贴着墙根走,走到天露分身的窗下,拿一根细竹管往窗纸里吹了口气。
屋里,纸人怀里的陶罐“咕噜”响了一声。
黑影侧耳听了听,推窗进去。
过了几息,他抱着陶罐出来,脚步比来时快。刚走到院中,堂屋门槛上的尹聂睁开眼。
“罐子放下。”
黑影停住。他慢慢转身,看见尹聂,又看见从屋脊上站起来的叶婉晴,最后看见从枣树上跳下来的天龙。
“夏堂主。”黑影笑了,声音细软,“好大的阵仗。”
“流沙,七杀。”天龙看着他,“你是第几?”
“第六,无面。”黑影把陶罐往怀里一塞,“夏堂主,我就是来取点血,不想杀人。你让我走,今晚布坊一个不死。”
“你身上有血腥味。”
“干我们这行的,哪能没血腥味。”
“不是别人的。”天龙往前走了一步,“是你自己的。你左肋有伤,血渗出来了。”
无面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淡了。
“夏堂主好鼻子。”
“不是鼻子。”天龙说,“是你站姿偏了半寸。左肋疼,人会不自觉往右躲。”
无面沉默了一瞬,忽然把陶罐往地上一摔。
“啪。”
陶罐碎了,猪血溅了一地。
“假的。”无面往后退,“那真的呢?”
“你找不到。”
“找不到,我就杀。”无面抬手,袖里射出三根细针。
天龙侧身,细针钉进身后的枣树,针尾嗡嗡颤。他脚下一点,人已经到了无面面前,天族之剑从掌心透出半寸,直刺咽喉。
无面没挡。他的脸忽然变了。
眉毛变细,眼睛变圆,鼻梁塌下去,嘴唇薄了一点。短短一息,他变成了天露分身的模样,连围裙上的面粉印都一模一样。
“天龙。”她开口,声音也是天露的,“别杀我。”
天龙的剑停在她喉前半寸。无面笑了。
“你看,你还是舍不得。”
他袖里又射出三根针,直取天龙心口。
天龙没躲。剑锋往下一压,挑开三根细针,左手同时探出,掐住无面的脖子。金气灌进去,无面脸上的天露像被水冲掉的泥,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那张瘦长的脸。
“她不会叫我天龙。”天龙说,“她叫我名字的时候,不会这么用力。”
无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里终于有了惊色。
“你……”
“还有。”天龙把他往地上一掼,“她身上有草木味,你身上有铁锈味。”
无面摔在地上,翻身想跑。
尹聂的枯枝到了。老头没起身,只把枯枝往前一递。枯枝穿过无面的右肩,把他钉在院墙上,力道不大,却正好卡住骨头。
无面惨叫一声,袖里掉出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口棺材,棺材旁边写着一个日子:三月初九。
“三日后。”天龙捡起木牌。
“天刑使……登岸。”无面咬着牙笑,“夏堂主,你杀了我,还有五个。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天龙把木牌收进袖里,“所以我不杀你。”
无面愣住。
“你回去告诉流沙。”天龙蹲下去,看着他,“三日后,我在江海码头等他。他要八卷,我给他。他要新树,我也给他。但他要是敢碰江海一个孩子,我把他那口棺材,塞进他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