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盯着他,忽然笑出声。
“夏堂主,你比传闻里狂。”
“滚。”
尹聂拔出枯枝。无面捂着肩膀,翻墙走了。
叶婉晴从屋脊上跳下来:“为什么放他走?”
“他中了母树叶的粉。”天龙说,“天露能闻着味,找到他们的窝。”
……
后巷,潮三爷拖进来一个人。
那人比无面胖一圈,穿一件短褂,腰间挂着一杆小铁秤。他被潮三爷的船钩钩住脚,一路拖进来,脸上全是泥,嘴里还在骂。
“放开老子!老子自己会走!”
“秤砣。”天龙看着他,“七杀第六是无面,你排第几?”
胖子瞪眼:“你怎么知道老子外号?”
“你腰上挂着秤。”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把铁秤往怀里藏了藏。
“我是第七!”他挺起胸,“七杀第七,秤砣!老子一掌能拍死一头牛!”
“灰七排第七。”
胖子噎住。
“那……那老子排第六点五。”
韩九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说,流沙在江海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秤砣抱着头,“我就是个扛秤的,他们让我今晚来搬东西,说布坊有个女人,抓回去能换三百两。”
“三百两?”天龙问。
“三百两黄金。”秤砣咽了口唾沫,“天刑使大人出的价。活的,心头血。死的,只要心。”
院子里静了一瞬。天露分身从地窖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她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
“三百两黄金。”她说,“我挺值钱。”
天龙走过去,把围裙重新系回她腰上。
“不值。”他说,“三百两太少。”
天露分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
沈砚来得比预想中快。布坊刚收拾完,街口就响起马蹄声。二十几个清册司差人举着火把,把巷子照得通亮。沈砚下马,青袍下摆沾了泥,脸色比白天更冷。
“夏堂主,你又杀人。”
“没杀。”天龙把无面留下的黑木牌递过去,“放了一个,抓了一个。”
沈砚看了一眼木牌,眉头皱起。
“天刑令。”
“你认识?”
“清册司的档案里有。”沈砚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刑使登岸,地方官须避让。这是天条,不是朝廷的令。”
“天条管到江海了?”
“管了三百年。”沈砚看着他,“夏堂主,你以为通天会为什么能在江海扎根?因为朝廷里有人替他们遮账。遮了三百年,遮出一身烂疮。”
天龙没接话。他转身从韩九手里拿过那块从灰袍人身上搜出来的铜牌,丢给沈砚。
“你的人。”
沈砚接住铜牌,翻过来一看,脸色终于变了。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沈”字,字迹很新。
“这不是我的。”他说。
“我知道。”天龙看着他,“但你的名字在上面。”
沈砚握紧铜牌,指节发白。
“清册司在江海有十二个暗桩。”他慢慢说,“其中三个,是我从京师带来的。剩下九个,是前任特使留下的。”
“前任特使是谁?”
“死了。”沈砚把铜牌收进袖里,“三年前,死在回京的路上。船翻了,尸首没找到。”
天龙和叶婉晴对视一眼。
“三年前。”叶婉晴说,“济民当的租约,也是三年前。”
沈砚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忽然转身往巷口走。
“沈大人。”天龙叫住他,“三日后,天刑使登岸。你挡不挡?”
沈砚停下脚步。
“我是朝廷的人。”他说,“天刑使要动江海,得先问清册司答不答应。”
“你挡得住?”
“挡不住。”沈砚回头看他,“但我能让他知道,江海不是他想量就能量的地方。”
他上马走了。火把跟着退出去,巷子重新暗下来。
韩九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官儿,倒比裴照顺眼。”
“别急着夸。”白知微摇着扇子,“清册司的人,翻脸比翻书快。”
天龙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木牌。木牌上那个日子,三月初九,就是三天后。牌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刚才被沈砚的袖子挡住了。
天龙把木牌凑到灯下。那行字写的是:
“带夏家第三层的钥匙来。否则,先量布坊。”
……
枣树下,天露分身忽然咳了一声。
她捂住嘴,指缝里漏出一片小小的绿叶。
叶子是青的,叶尖带金,和新母树上的嫩芽一模一样。天龙走过去。
“怎么了?”
“没事。”天露分身把手背到身后,“树在替我挡。”
“挡什么?”
“钉子的气。”她说,“它顺着我的血往树里钻,树替我受了。”
天龙把她的手拉出来。掌心那道青痕已经淡了,可手腕上的黑线又长了一寸。黑线爬到小臂,停在一根青筋上,像一条睡着的蛇。
“三日后。”天龙说,“我把天刑使的尺子折了,给你当柴烧。”
天露分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得先吃饭。”
“吃什么?”
“红枣粥。”她说,“这次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