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内鬼
夏家老宅的院墙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得比人高。
天龙跟着夏桀从后门进去,穿过荒了多年的天井,走到祠堂后面那间柴房。柴房的地上有一块青石,石面被脚磨得发亮,边角刻着半朵云纹。
夏桀用脚尖在云纹上点了三下。
青石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第一层,渡口。”夏桀说,“第二层,石闸。第三层……”
他停了一下。
“第三层是坟。”
天龙看着他。
“谁的坟?”
“夏家的。”夏桀往下走,“也是天族的。”
石阶很窄,两侧没有灯。夏桀走得很熟,脚不用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天龙跟在后面,丹田里的八卷之环一直轻轻转着,像在听什么。
走到第一层渡口,空气里有了水声。
走到第二层石闸,水声没了,只剩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再往下,石阶断了。断口下面是黑的,看不见底。断口对面的石壁上,有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夏家渡。门缝里嵌着三枚黑钉,钉头朝外,和天龙拔下来的那三枚一模一样。
“第三层就在门后。”夏桀说。
“能开吗?”
“能。”夏桀看着他,“开了,江海就没了。”
天龙没说话。他蹲在断口边,手掌贴地。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八卷之环转了一圈,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夏家的种……来啦?”
天龙抬眼。
“谁?”
“你爷爷的爷爷。”那声音笑了一下,嗓子像破风箱,“进来,让老祖宗看看。”
夏桀忽然开口:“我爹的骨头,三十年前就烂在下面了。”
门后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是笑,却多了点尖:“小桀,你还是这么没规矩。”
夏桀没理它。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枣核,弹在青铜门上。
“啪。”
门后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变成一声尖啸。三枚黑钉同时发亮,门缝里涌出一股黑气,黑气里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嘴想咬。
夏桀抬手,一巴掌拍在门上。
“滚。”
黑气散了。人脸消失前,留下一句:“门铃已经响了。你们守不住的。”
……
回到地面,天已经蒙蒙亮。
天龙把母钉放在桌上,钉头的人脸闭着眼,像一块死铁。夏桀坐在对面,拿小刀削一根枣木枝,削一刀,看一眼母钉。
“那东西不是我爹。”他说,“是钉子里养的念。谁死在里面,它就学谁的声音。”
“第三层到底有什么?”
“一扇门。”夏桀说,“天族当年从母星走,第一渡在浮天墟,第二渡就在夏家古渡。浮天墟送人上天,古渡送人入地。第三层那扇门,通的是天刑司的井。”
“天刑司的井?”
“天刑司管刑罚,也管扔东西。”夏桀把削好的枣木枝往桌上一插,“犯了天条的人,尸首、魂魄、用坏的法器,全往井里扔。井底连着人间的地脉,扔得多了,总得有个出口。夏家老祖宗当年就是守出口的。”
“守出口,为什么变成坟?”
“因为有一年,井里爬出来东西。”夏桀看着他,“夏家老祖宗把门关上,拿自己的血封了缝。从那以后,夏家每一代都得留一个人在古渡守着。”
天龙沉默了一会。
“你守了多久?”
“四十年。”夏桀说,“本来该你爹守。你爹跑了,我替他。”
天龙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夏桀看了一眼那个圈,没说什么。
“母钉拔了,三才钉还剩一颗钉心。”天龙开口,“钉心钻进了习武堂的碑里。碑里有条路,往下的路。”
“那不是路。”夏桀说,“那是井绳。钉心顺着井绳往下爬,想回第三层。”
“它回去了会怎样?”
“门就开了。”
院子里,天露分身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门开了,会怎样?”
夏桀看着她。
“天刑司的井,会往江海倒东西。”
……
天亮后,天龙把所有人叫到习武堂。
韩九、潮三爷、白知微、叶婉晴、赵铁山,连孟老大都来了。三十七个孩子被安排在威远镖局后院,由镖局的老兄弟看着。
天龙把母钉放在桌上,把夏桀的话说了一遍。
“钉心在碑里,今晚之前必须拔出来。”他说,“但碑里的路是活的,硬挖,会把整条街陷进去。”
“那怎么拔?”韩九问。
“从里面拔。”白知微展开一张图,“碑里的路,和夏家古渡第二层的石闸是连着的。我们不用挖碑,从古渡下去,在石闸那里截住钉心。”
“谁去?”
“我。”天龙说,“白先生跟我。古渡的路,夏老爷子熟。”
“我也去。”叶婉晴说。
天龙看了她一眼,点头。
“韩九守习武堂,潮三爷守布坊,赵教习……”
他看向赵铁山。赵铁山站在人群最后,左胳膊还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从进门就没说话,听见天龙叫他,肩膀一抖。
“赵教习。”天龙说,“你跟我来。”
……
后院,石碑前。赵铁山走到碑前,忽然跪下了。
“堂主,我有罪。”
天龙没拉他。
“说。”
“碑上的字,是我改的。”赵铁山低着头,声音发哑,“开堂前两天,有个人找到我,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在吐纳法最后添一句‘气沉三寸,逆走涌泉’。他说这是古法,能让孩子学得快。我不懂,我以为是好心……”
“你收了银子。”
“收了。”赵铁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小满她娘死的时候,欠了药铺八两。我想着十两能还账,还能给她买双新鞋……”
“后来呢?”
“后来小满倒了,我才知道那句话是害人的。”赵铁山抬起头,眼睛通红,“堂主,你把我送官吧。杀头也行。我就求你别赶小满走,她什么都不知道。”
天龙看着他,过了一会,开口:“找你的人,长什么样?”
“瘦,白脸,穿灰袍,说话细声细气。”赵铁山想了想,“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铜的,和叶姑娘那块有点像。”
天龙和叶婉晴对视一眼。
“悬镜司的腰牌。”叶婉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