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拔钉
那张纸在桌上摊开,墨迹已经干了。
白知微拿扇柄压着纸角,凑近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收尸帖。”
“你认识?”韩九问。
“流沙的帖子。”白知微直起身,“这帮人接买卖,先送一张棺材帖,意思是‘人我们定了,棺材也备好了’。接了帖还活着,就算他们失手;不接帖,连棺材都省了,直接收尸。”
“流沙是什么东西?”潮三爷问。
“通天会养的一条狗。”白知微说,“不过这条狗不认主子,只认钱。谁给得多,它替谁咬人。三十年前我在京师见过一次,他们替一位王爷杀了个御史,满门十七口,一个没留。”
院子里静了一瞬。天龙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画着三枚小钉,排成品字形。
“他们要八卷。”
“不止。”夏桀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那枚从古渡拔出来的黑钉,“八卷是明面上的价。暗地里,他们要的是新树,还有你。”
“我?”
“人王剑的剑胚。”夏桀把黑钉往地上一丢,“黄先生回了天刑司,总得带点见面礼。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礼。”
天龙没说话。他低头看掌心。黑线已经爬到肘弯,隔着袖子看不出来,可只要他一运丹田,那条线就像活蛇一样往里钻,缠着八卷之环,慢慢收紧。
“今夜子时,龙王庙。”叶婉晴开口,“你去不去?”
“去。”天龙说,“但不是按他们的规矩去。”
“你想怎么去?”
“先拔钉。”天龙把纸收进袖里,“三枚钉子拔不干净,去多少人都是送。”
……
习武堂的后院里,赵小满躺在门板上。
她才十一岁,是铁匠赵铁山的闺女。赵铁山四十来岁,早年在威远镖局走过镖,左胳膊被马贼砍过一刀,筋短了半寸,抬不过肩,后来在码头替人看仓。天龙开习武堂,他第一个来,说自己打不了,但能教孩子扎马步、认穴位。
赵小满随她爹,性子闷,站桩最认真。别的孩子站一炷香就喊腿酸,她能站两炷香,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也不吭声。
今早她站到一半,忽然倒了。
天龙赶到时,孩子嘴唇发紫,手心滚烫。他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有一枚黑钉印,钉头、钉身、三条倒刺,清清楚楚,像有人拿烙铁烙上去的。
“人钉。”天露分身跪在旁边,手指按在赵小满腕上,“钉子没拔干净,换了个地方长。”
赵铁山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该死。”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天天让她站碑前头,我以为离得近,学得快……”
“不怪你。”天龙说。
“怎么不怪我?”赵铁山抬起头,眼睛通红,“堂主,你救救她。她才十一,她娘死得早,她就跟着我,没吃过几顿饱饭……”
天龙把手按在他肩上。
“我救。”
他盘膝坐在门板前,右手按在赵小满掌心。丹田里的八卷之环慢慢转起来,一缕金色的气顺着掌心渡过去。黑钉印遇到金气,先是往里缩,接着猛地一弹,一股阴冷的气反冲回来,撞得天龙胸口发闷。
赵小满疼得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
“别硬拔。”天露分身忽然开口,“它连着孩子的气。你拔钉子,等于拔她的命。”
天龙收手。
“那怎么办?”
天露分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新母树嫩芽挤出的青汁。她把青汁滴在赵小满掌心,黑钉印遇到青汁,边缘冒起细烟,黑气退了一点,却不肯散。
“只能压。”她说,“压到找到母钉。”
“母钉在哪?”
白知微从院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转,最后“啪”地定在东南方。
“听雨楼。”他说。
……
听雨楼在江海东街,三层木楼,飞檐上挂着十二只铜铃。白天卖茶、唱评弹,晚上开赌坊,背后是盐商钱三娘。钱三娘四十来岁,寡妇,手里握着江海三分之一的盐引,连县衙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白知微说,听雨楼是流沙在江海的落脚点。
“你确定?”
“不确定。”白知微把罗盘收起来,“但赵小满的气,往那个方向流。流沙的收尸帖也是从东街递出来的。两件事凑一块,总不会太巧。”
“悬镜司能封楼吗?”韩九问。
叶婉晴摇头:“没有实证。钱三娘是盐商,背后有户部的路子。贸然封楼,她反咬一口,习武堂先得关门。”
“那就去吃饭。”天龙说。
众人看他。
“听雨楼的蟹粉狮子头,江海有名。”天龙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掌心的黑线,“我以习武堂堂主的身份,去给孩子们订几桌庆功宴。顺便看看,楼上的客人长什么样。”
韩九皱眉:“你一个人去?”
“我带白先生。”
“我呢?”叶婉晴问。
“你穿官服,在街口等着。”天龙看着她,“我出来的时候,要是身后有人追,你就以悬镜司查盐税的名义,把街封了。”
叶婉晴看了他一会,点头。
“别死。”
“尽量。”
……
午后,听雨楼。天龙穿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白知微换了身绸袍,手里摇着扇子,像个给东家跑腿的账房。两人一进门,跑堂的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两位客官,几位?”
“订桌。”天龙说,“习武堂,三十七个孩子,下月初八庆功。要三桌,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红烧肉,挑大的上。”
跑堂的愣了一下。
“三十七个孩子?”
“穷孩子,没吃过好的。”天龙说,“钱先付一半。”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是潮三爷给的,老头说不能白蹭鱼汤,硬塞给他的。
跑堂的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天龙,笑容更热了。
“夏堂主稍等,我去请三娘。”
他转身上楼。白知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哪来的钱?”
“潮三爷的棺材本。”
“你拿人家的棺材本请客?”
“他说先垫。”
“他说的是垫米钱,不是垫狮子头。”
“狮子头也是米做的。”
白知微张了张嘴,最后把扇子一合:“在下佩服。”
楼梯响。钱三娘下来了。她比天龙想的年轻,穿一件墨绿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坠是两颗小指大的珍珠。她走路很慢,腰肢却稳,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转得飞快。
“夏堂主。”她笑,“稀客。”
“钱三娘。”
“习武堂开堂,我本该送份礼。”钱三娘在对面坐下,“只是不知道堂主喜欢什么。”
“喜欢孩子吃饱。”
钱三娘笑意不减:“堂主是个实在人。”
“三娘也是。”天龙看着她,“楼上的客人,等了我三天,我总得来见见。”
钱三娘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堂主说什么?”
“我说,收尸帖上的棺材,画得太小。”天龙把那张湿透的纸放在桌上,“装不下三十七个孩子。”
钱三娘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楼里的评弹还在唱,琵琶声叮叮咚咚,唱的是《玉蜻蜓》。客人照旧吃菜、喝酒、划拳,没人往这边看。
钱三娘把佛珠往腕上一绕。
“夏堂主,楼上有位客人,确实等了你三天。”她站起身,“不过,他不是流沙的人。”
“那是谁?”
“他说,他姓赵。”
天龙的手停在桌沿。钱三娘侧身让开楼梯:“上去看看吧。那位客人,快不行了。”
……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门虚掩着。
天龙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血腥味。
赵铁山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左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膀上有一道刀口,血把半边衣服都浸透了。他看见天龙,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方桌。
赵小满躺在桌上,脸色比早上更白,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她右手掌心那枚黑钉印已经长到铜钱大,黑气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肘弯,停在一根青筋上。
桌边坐着一个灰衣人。他很瘦,脸窄,颧骨高,眼睛细得像两条缝。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一寸一寸往赵小满的胳膊上扎。每扎一针,黑气就往上退一点,孩子的眉头就松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