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水牢
去东海那夜,江海起了雾。
天龙把黑钉用布包好,揣在怀里。钉身冰凉,隔着两层粗布仍往骨头里钻,像揣了一块从深冬河底捞上来的石头。天露分身掌心的青痕已经黑了半边,像一片被火燎过的叶子,她却说不疼,只催他走。
“家里有我。”她把一件旧蓑衣披到他肩上,“韩九、潮三爷都在,白先生也留了阵盘。你去问你的,我问我的。”
“问什么?”
“问树。”天露分身抬头看了一眼枣树,“它今晚一直在抖。”
……
东海边,风比江海大。浪头一层压一层,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叶婉晴站在崖边,剑鞘被风吹得轻轻响。她没穿悬镜司的官服,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得利落,只腰间挂着一枚铜牌。
天龙从怀里取出镇海龙珠。
珠子一出,海面先静了一瞬。接着,水下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推开一扇石门。浪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湿漉漉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团幽蓝的光。
玄龙从光里探出半个头。
它的角上挂着水草,鳞片比上次见时更暗,眼瞳却亮。它看了天龙一眼,又看了叶婉晴一眼,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上来。”
天龙和叶婉晴踏上龙背。玄龙转身入海,四周的水自动让开,形成一条透明的通道。头顶是翻涌的浪,脚下是深海的黑,偶尔有发光的鱼群从身边掠过,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灯。
叶婉晴握紧剑鞘,指节发白。
“怕水?”天龙问。
“不怕。”她说,“不喜欢。”
“为什么?”
“水里的东西,总藏着。”
天龙没再问。下潜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座倒扣在海床上的石城。城门上刻着“归墟”二字,字缝里长满白珊瑚。玄龙穿过城门,进入一条更深的裂缝,裂缝尽头,海水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连光都沉不下去。
海眼到了。海眼中央,一根巨大的水柱从地底冲起,水柱里锁着一个人。
沧海圣。他比浮天墟时瘦了一圈,青衫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着,左手那截断指处新添了一道鱼叉留下的疤。无数条玄龙龙须缠在他肩、腰、腿上,每一条都勒进肉里,稍一动,龙须上的倒刺就往外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夏天龙。”
“沧海圣。”
“我还以为你会晚几天来。”沧海圣笑了笑,嘴唇干裂,“看来那三枚钉子,已经响了一枚。”
天龙把布包扔在他面前。
黑钉滚出来,钉头“刑”字朝上。
沧海圣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你拔了人钉。”
“这叫什么人钉?”
“三才钉,天、地、人。”沧海圣靠着水柱,慢慢说,“天钉镇气运,地钉锁地脉,人钉……钉人。”
“钉谁?”
“谁练你的功法,钉谁。”沧海圣看着他,“黄先生埋钉子的时候,你那习武堂还没开。可他已经算准了,你会把吐纳法刻在碑上,会有几十个孩子天天围着碑站桩。人钉不用找,人自己会来。”
天龙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枚都在哪?”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沧海圣抬起眼,“黄先生死了没有?”
“没有。”
“封在哪?”
“浮天墟,树心潭。”
沧海圣沉默了很久,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在海眼里撞来撞去,像破锣。
“树心潭……”他摇头,“你们以为那是封印?”
天龙看着他。
“树心潭连着天刑司的井。”沧海圣一字一句道,“黄先生不是被你们封了,他是回家了。”
叶婉晴的手按上剑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把一只老鼠关进了它自己的粮仓。”沧海圣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不过,这对我也不是好事。黄先生回去了,天刑司就会派新的人来。新来的人,不会像他那么讲规矩。”
天龙把黑钉收回布包。
“三才钉的位置。”
“码头龙王庙。”沧海圣答得干脆,“天钉在龙王庙香炉底下,地钉在夏家古渡的石闸缝里,人钉……你已经拔了。”
天龙盯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死在这里。”沧海圣说,“天刑使来了,先杀你,再杀我。你活着,我才有用。”
“你以为我会放你?”
“不放。”沧海圣闭上嘴,又张开,“但你得知道,天刑使要的不是八卷。”
“他要什么?”
“人王之剑的剑胚。”沧海圣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八卷是钥匙,新母树是土,你是那把还没长成的剑。他要把你带回去,插在天刑司的炉子里,炼三百年。”
海眼里静了一瞬。叶婉晴忽然开口:“天刑使叫什么?”
“刑白。”沧海圣说,“天刑司外派执刑使,手里有一把量天尺。他量过的人,没有一个能站着出江海。”
“他什么时候到?”
“三日后。”沧海圣咧开嘴,“不过,先来的不是他。”
“谁?”
“收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