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站在门口,没动。灰衣人也没抬头。
“夏堂主,来得比我想的早。”他说,“我以为你会等到子时。”
“你是谁?”
“流沙,灰七。”灰衣人把银针拔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七杀里排第七,专管收尸、验货、给货续命。”
“你给赵小满续命?”
“货不能死。”灰七说,“死了就不值钱了。”
天龙往前走了一步。灰七抬起手,指尖夹着三根银针。
“别急。”他说,“你往前一步,我就拔一根针。拔到第三根,这丫头的气就散了。”
天龙停住。
“你要什么?”
“八卷。”灰七说,“还有新母树的一片叶子。”
“八卷给你,你也用不了。”
“我知道。”灰七笑了笑,“我用不了,有人用得了。天刑使大人三日后到江海,我总得备一份见面礼。”
“你是流沙的人,还是天刑司的人?”
“流沙接买卖,天刑司出钱。”灰七说,“这年头,谁给钱,谁就是主子。”
天龙看着赵小满。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爹……”
赵铁山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椅腿往下滴。
灰七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手里的银针转了个圈。
“夏堂主,我数三下。”
“不用数。”
天龙开口。灰七抬眼。
“八卷我可以给你。”天龙说,“但你得先告诉我,母钉在哪。”
灰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夏堂主,你以为母钉在听雨楼?”
“不在?”
“在。”灰七往窗外抬了抬下巴,“不过,不在我手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东街尽头,一座灰扑扑的当铺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旗上写着一个“当”字。
“母钉在当铺地库里。”灰七说,“那间当铺,是你们悬镜司的产业。”
天龙眼神一沉。
“你说什么?”
“江海悬镜司分署,东街第三间,挂‘济民当’的牌子。”灰七回过头,细眼睛里带着一点古怪的笑,“三年前,你们自己人把地库租给了通天会。租金一年三百两,账本上写的是‘修缮费’。”
屋里静得能听见赵小满的呼吸。
赵铁山不挣扎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天龙。
灰七把银针收进袖里,往门口走。
“夏堂主,子时龙王庙,记得带八卷。”他走到天龙身边,停了一下,“还有,别信裴照。”
“站住。”
灰七没停。天龙抬手,指尖一缕金气弹出,打在灰七膝弯。灰七腿一软,单膝跪地,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惊色。
“你……”
“赵小满的针,拔了。”天龙说,“我让你走。”
灰七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天龙。
“每三个时辰一针,扎在肘弯。扎到明天早上,她能醒。”他拍了拍膝上的灰,“夏堂主,你比传闻里讲规矩。”
“我不讲规矩。”天龙说,“我只讲账。”
灰七笑了一声,推开窗,翻了出去。
白知微从门外冲进来,扇子都跑掉了:“你就这么放他走?”
“他还有用。”天龙蹲下去,给赵铁山解绳子,“而且,他刚才说了一件事。”
“什么?”
“母钉在悬镜司的当铺里。”
白知微愣住。
“这不可能。”他说,“裴照要是知道……”
“所以他说,别信裴照。”
天龙把赵铁山扶起来。赵铁山腿一软,跪在地上,抓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堂主,小满她……”
“能醒。”天龙把瓷瓶递给天露分身,“先带她回布坊,按灰七说的扎针。”
赵铁山拼命磕头。天龙把他拉起来。
“你是习武堂的教习。”他说,“教习不能跪着。”
……
傍晚,天龙站在东街尽头。
“济民当”的牌子挂在门楣上,漆掉了大半,门板关得严实。门口蹲着个打瞌睡的伙计,脚边放着一只破茶壶。
叶婉晴从街角走过来,官服还没换,腰间的铜牌在夕阳里发亮。
“我查了。”她说,“济民当确实是悬镜司的产业,三年前划给分署做‘公产周转’。账本上,地库租给了一个叫‘同昌号’的商号,年租三百两。”
“同昌号是谁的?”
“查不到。”叶婉晴摇头,“注册的东家是个死人,三年前就埋了。”
天龙看着那扇门。
“裴照知道吗?”
叶婉晴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她说,“但济民当的钥匙,分署只有三把。裴照一把,库管一把,还有一把……在京师清册司。”
天龙转头。
“沈砚?”
叶婉晴点头。街风吹过,当铺门口的破茶壶“咕噜”响了一声。天龙抬脚往当铺走。
“你干什么?”叶婉晴拉住他。
“拿母钉。”
“没有搜查令,你不能进。”
“我不进。”天龙说,“我买当。”
他走到当铺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烊了。”
“死当。”天龙说,“一件旧东西,当了就不赎。”
门开了一条缝。伙计探出半张脸,看见天龙,又看见他身后的叶婉晴,脸色变了变。
“夏堂主?”
“你认识我?”
“江海谁不认识您。”伙计把门又推开一点,“当什么?”
天龙从怀里取出半块铜牌。
那是裴照给他的凭证,能调江海分署的暗桩,也能进夏家古渡。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夏”字,边缘有一道旧裂纹。伙计看见铜牌,手一抖。
“这……这是……”
“当这个。”天龙把铜牌递过去,“活当,当三百两。”
伙计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干:“夏堂主,您别为难我。地库的钥匙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伙计张了张嘴,没出声。当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
“咔。”
天龙低头。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细纹。裂缝里,黑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叶婉晴拔剑。
“退后。”
天龙没退。他蹲下去,手掌按在裂缝上。丹田里的八卷之环猛地一转,金气灌入地底,黑气被逼得往回缩。可就在金气碰到地库那层石壁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像有人在地底敲一面破鼓。
“咚。”
“咚。”
“咚。”
三声。和习武堂碑下那枚黑钉的响声,一模一样。天龙抬起头。
“母钉在响。”他说,“它知道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