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
“叫裴先生。”裴照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路过,看看。”
“悬镜司的人,路过江海习武堂?”
“顺路。”
天龙笑了笑,没拆穿。两人在后院坐下。裴照喝了口茶,沉默片刻,开口:“沧海圣绝食三天了。”天龙手上动作一顿。
“他要见我?”
“他只提了一个条件。”裴照看着他,“见夏天龙一面,否则不开口。”
“他开口能说什么?”
“三才钉。”
天龙皱眉。裴照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过来。纸上画着三枚钉子,钉头刻着一个“刑”字,钉身有倒刺,像三条盘着的小蛇。
“沧海圣说,黄先生入浮天墟之前,在江海埋了三枚钉子。”裴照的声音很平,“一枚在码头龙王庙,一枚在夏家古渡,一枚……在你最常待的地方。”
天龙看着那图,没说话。
“他还说,三钉同响,江海地脉倒流,新树枯死,练过你吐纳法的人,会变成人烛。”
院子里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天龙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什么时候去?”
“今夜。”裴照起身,“东海边,玄龙会给你开门。我只能送你到水牢门口,里面的事,悬镜司插不上手。”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京师清册司派了特使沈砚,三日后到江海。他要给新母树和天露姑娘登记造册,按灵物论处。”
天龙抬眼。裴照没回头:“你最好在那之前,把三才钉的事解决干净。否则,他就有理由封你的习武堂。”
……
傍晚,孩子们散了。天露分身拎着食盒进来,靛蓝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锅红枣粥,粥面熬出一层米油,香气扑鼻。
“韩九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吃了。”
“吃的什么?”
“……早上那碗面。”
“那是昨天的。”天露分身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吃。”
天龙低头喝粥。粥烫,他喝得慢,天露分身就坐在对面,拿筷子把红枣一颗颗挑到他碗里。
“今天来了多少人?”她问。
“三十七个。”
“收了?”
“收了。”
“钱呢?”
“没收。”
天露分身抬眼看他:“你拿什么买米?”
“潮三爷说,他先垫。”
“他一个跑船的,能垫几天?”
天龙想了想:“白知微说他去跟孟老大算鱼钱,能抽三成。”
“那是人家的辛苦钱。”
“我知道。”天龙把碗放下,“所以我打算明天去码头扛包。”
天露分身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片刚展开的叶子。
“你一个能斩天帝眼睛的人,去码头扛包?”
“扛包怎么了?”天龙认真道,“我十六,有的是力气。再说,教人站直,自己先得站直。”
天露分身没再说什么,把最后一颗枣放进他碗里。
院门外,几个还没走的孩子扒着门框偷看,挤眉弄眼。卖鱼张家的闺女胆子最大,脆生生喊了一句:“师娘,明天还有粥吗?”
天露分身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天龙一口粥呛进气管,咳得脸通红。
“别乱叫。”他哑着嗓子说。
“那叫什么?”小姑娘歪头。
天露分身低头收拾食盒,耳根红透了,声音却稳:“叫天露姐姐。”
“哦——”孩子们拖长了声,笑着跑了。
……
夜里,天龙独自留在习武堂。
他把最后一张凳子摆正,吹灭油灯,正要关门,脚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很轻,像有人在土里敲木鱼。天龙站住。
“咚。”
第二声,从后院石碑方向传来。
他走过去。月光落在石碑上,碑面刻着最基础的吐纳法,字是尹聂写的,笔画瘦硬。天龙蹲下去,手掌贴地,丹田里的八卷之环轻轻一转。
地底三寸,有一团冷气。他回屋取了把铁锹,沿着碑座往下挖。挖到一尺深,铁锹“当”地碰到硬物。他拨开湿土,看见一枚黑钉,三寸长,钉头刻着“刑”字,钉身盘着三条倒刺,像活的一样。
黑钉周围,泥土是灰的,草根全枯了。
天龙伸手去拔。指尖刚碰到钉头,丹田里的八卷之环猛地一缩。他眼前闪过一幅画面:一个穿黄衣、戴木面具的人站在江海地图前,手里捏着三枚黑钉,一枚一枚按下去。
画面消失。黑钉还在土里,钉头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布坊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有什么东西裂了。
天龙抬头。夜色里,枣树的方向,一道金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握着黑钉站起来,掌心被钉身烫出一道红痕。
院门外,天露分身的脚步声急促地传来。她推开门,脸色发白,左手捂着右手掌心。
“天龙。”
她摊开手。掌心那道青叶痕,正在一点点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