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开堂
江海习武堂开堂那日,下了半宿小雨。
天没亮,韩九就拎着扫帚把门前青石阶扫了三遍,扫完还不放心,蹲下去拿指甲抠石缝里的泥。他左肩的布带刚拆,胳膊抬不高,抠两下就得歇一歇,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帮小崽子第一天来,要是踩一脚泥摔进门槛,丢的是威远镖局的脸。
潮三爷坐在门槛上喝早茶,听完直乐。
“镖局的脸早让你输给鱼汤了。”
“你懂个屁。”韩九头也不抬,“我这是给堂主撑场面。”
“堂主今年十六。”
“十六怎么了?我十六还在码头扛包,一天挣十二个铜板,照样养活我娘。”
潮三爷不接话了,把茶碗往地上一放,起身去搬长凳。
习武堂不大,前院原来是个旧盐仓,白知微画了三天图,拆了两面墙,搭出一片能站六十人的场子。地上没铺砖,夯的是江海最普通的黄泥,踩实了,雨天不滑,晴天起灰。天龙说这样好,摔了不疼,流血也看得见。
辰时刚过,人来了。先是卖鱼张家的闺女,十二岁,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筷,站在门口不敢进。她爹在后头推她,推一下她往前挪半步,再推一下,她干脆抱住门框。接着是孟老大的外甥,黑得像块炭,一进门就冲韩九抱拳,抱反了,被韩九一巴掌拍正。再往后,船工的儿子、铁匠的徒弟、布坊隔壁染坊的小工,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个。
有鞋的穿鞋,没鞋的打赤脚。衣服上补丁摞补丁,眼睛却亮。
天龙站在场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手里没剑,只拿了根三尺长的枣木棍。
“来了就站好。”他说。
三十多个孩子挤成三排,歪歪扭扭。
“脚跟并拢,膝盖弯一点,背挺直,手抬到胸口。”天龙一边说一边走,走到一个胖小子面前,拿木棍轻轻点了点他的肚子,“收腹。你这不是站桩,是给肚子站岗。”
满场哄笑。胖小子脸涨得通红,拼命吸气,肚子没收回去,人先往后倒了。韩九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后领,骂:“你他娘的是站桩还是拔萝卜?”
笑声更响。天龙没笑。他走到最前面,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抬起,摆了个最普通的吐纳架子。
“习武堂第一课,不教打人。”他说,“教你们站直。”
“站直了有什么用?”后排有个大孩子嘟囔,“能当饭吃?”
“能。”天龙说,“码头扛包,腰挺直了,一趟多扛二十斤。铁匠铺拉风箱,气沉下去,一天少喘十回。遇到恶狗,你站直了,它先怕你三分。”
孩子们愣了愣,然后有人笑,有人点头。
“就这些?”大孩子不服。
“就这些。”天龙看着他,“你想学飞檐走壁,先站满三个月。站不满,出门右转,鱼丸摊缺个洗碗的。”
大孩子不吭声了,把腰挺了挺。
……
巳时三刻,门外来了三顶轿子。
轿帘一掀,先下来个穿白绸衫的中年人,脸长须短,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走路时铁胆撞得叮当响。后头跟着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拳头比常人大一圈,指节上全是老茧。再后头,是十几个穿各色短打的徒弟,往门口一站,把半条街堵了。
白绸衫的是白鹤门馆主周白鹤,黑脸汉子是铁线拳胡铁山。江海地面上,这两人算有名有姓的人物,一个教了二十年白鹤拳,一个在码头开武馆,手下出过几个能打的镖师。
周白鹤扫了一眼场子里那群赤脚孩子,笑了一声。
“夏堂主。”
天龙转身:“周馆主。”
“听说你开了个习武堂,不看出身,不收学费,谁来都教。”周白鹤把铁胆在掌心一转,“周某好奇,过来看看。”
“看可以。”天龙说,“别踩坏孩子。”
周白鹤笑容僵了半寸。胡铁山就没那么客气了。他往前一步,脚底青石“咔”地裂了条细纹:“十六岁的娃娃,教人站桩?你站得明白吗?”
场子里一下静了。韩九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靠,刚要过去,被潮三爷按住胳膊。老头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看堂主的。”
天龙把枣木棍从地上拔起来。
“胡师傅想怎么试?”
“简单。”胡铁山抬起右拳,“我打一拳,你接得住,这武馆我替你扫三天地。接不住,你把牌匾摘了,别误人子弟。”
“行。”
天龙把枣木棍横在身前。
胡铁山没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头黑牛撞过来。他的拳不是花架子,拳风带着码头扛包练出来的死力,一拳下去,寻常人胸骨得断三根。
天龙没退。他等拳到半尺,枣木棍忽然一斜,棍尾点在胡铁山手腕内侧。那地方有根筋,胡铁山只觉得半边胳膊一麻,拳头偏了半寸,擦着天龙肩头过去。天龙顺势侧身,左手在胡铁山肘弯一托,右脚别住他脚踝。
胡铁山冲得太猛,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一头撞进旁边装沙子的木箱里。
“噗”的一声,沙子扬了半屋。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群孩子爆出一阵大笑。孟老大的外甥笑得最响,被胡铁山带来的徒弟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胡铁山从沙箱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黄沙,眼睛都红了。他抹了把脸,盯着天龙看了半天,忽然抱拳。
“我输了。”
天龙把枣木棍放下:“胡师傅力气大,只是脚下太实。码头打架,实是好事;教孩子,得留半步。”
胡铁山愣了愣,把嘴里的沙子吐了,闷声道:“受教。”
周白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铁胆收进袖里,慢慢走上前。
“夏堂主好身手。周某也讨教一手。”
他没拿兵器,只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像鹤嘴。白鹤门最讲究“点”,点穴、点脉、点喉,一指下去,能把人半边身子点木。天龙看着他,没摆架势。
“周馆主,点到为止。”
“自然。”
周白鹤出手极快,指尖带着风声,直取天龙咽喉。场子里几个孩子吓得叫出声。
天龙没挡。他往前进了半步。
就半步。周白鹤的指尖堪堪碰到他喉结前,天龙的枣木棍已经抵在周白鹤心口。棍头没用力,只轻轻顶着,周白鹤却觉得那一点像压了块磨盘,胸口发闷,手指再也递不出去。
“你输了。”天龙说。
周白鹤额角出汗,收了手,后退两步,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拱了拱手。
“夏堂主,周某服了。”
他转身要走,天龙叫住他。
“周馆主。”
周白鹤回头。
“白鹤门在江海教了二十年拳,教出过不少镖师。”天龙说,“我这习武堂只教穷孩子站桩,不抢你生意。往后你要是有徒弟想学吐纳,送来,我教。你要是有孩子吃不上饭,也送来,我管一顿。”
周白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钻进轿子走了。
胡铁山倒爽快,拍了拍身上的沙,冲那群孩子吼:“看什么看?站桩去!谁站得好,老子明天带肉包子来!”
孩子们欢呼一声,散回场里。
……
午后,裴照来了。他没穿官服,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像个走亲戚的教书先生。韩九把他迎进后院,天龙正在给一个孩子正架子,手上全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