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卷归一】三问
林子里走出来的不是兽。
是人。
或者说,是光捏成的人。它们披着万年前的古天族衣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鞋底不沾泥,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片流动的金色雾。最前头那个老者捧着木盘,盘中放着三枚青色果实。
归乡人。老者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树洞,入墟先洗尘。尘有三问,问过则行,问不过则留。
白知微把一颗酸梅塞进嘴里,小声道:古礼迎宾,三问多半问心。少主,它们不看拳头。
我知道。
天龙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很软,头顶是倒悬的海,海中有鱼群游过,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条一条。
第一枚果实裂开。
天地忽然换了。
天龙站在南天门外。天帝的金冠近在眼前,亿万天兵围在四方,天露被锁链钉在母树之前,抬头看他。她的翠色眼睛里全是血,却还在笑。
杀过去。她说,你是尊者百级,你杀得过去。
天帝也在笑:出剑。你不出剑,她死。你出剑,天族死一半。选。
前世最后那一天的杀意从骨头里炸起,天族之剑在脊椎深处发出龙吟,纯金色的光沿着皮肤往外冲。只要一剑,只要他不管身后那些跪着的天族平民,他就能把天帝的头钉在南天门上。
他的手抖了。
不是怕。是天露当年说那句话时,他握剑的手就会抖。
不选你的局。
天龙把那口杀意压回丹田,抬头看着金冠上的天帝,我若只会用杀她的人来救她,我就不是天龙。三千年后我回来,不是为了把旧错重走一遍。
金光碎了。
南天门、天兵、锁链全化成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捧着木盘的老者低头看了一眼空果壳。
第一问,过。
……
第二枚果实裂开。
这回轮到叶婉晴。
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侧全是门。每扇门后都有声音。有人喊叶处长,有人递任命书,有人把悬镜司的金印放到她掌心;还有一扇门里,天龙穿着人间新郎的红衣,回头冲她笑。
她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门里的天龙说:婉晴,别走了。
她伸手,指尖碰到门板。再往前一寸,门就会开。她这一生压在剑脊底下的那些念头,那些只敢在给人换药时多看一眼的心思,门里全都给了答案。
叶婉晴却把手收回来,拔剑,在门板上轻轻一点。
我护的是活人,不是梦里的便宜。
细剑一绞,门碎成白光。她从光里走出来,高马尾被汗打湿,贴在脖颈上,眼神却亮得惊人。白知微在旁边张嘴想贫,被她一眼瞪回去,立刻把扇子竖在脸前,装作研究天象。
可门碎之后,光影没有立刻散干净。
门后又露出一小片院子。枣树下,天露分身坐在织布机前,叶婉晴自己则穿着悬镜司的青衣,把一份密报递给桌边的少年。少年抬头,不是天龙年轻时的样子,眉眼更锐,鼻梁更挺,叫了她一声:小姨。
叶婉晴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那是她没有见过、却在大纲般的命数里注定要守护的以后。她会看着天龙去救另一个人,会替他守他留下的孩子,会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压进卷宗和剑鞘。幻境最毒的地方,不是给她一场夫妻梦,而是让她看见自己真实的一生——孤灯、密档、少年喊小姨,岁月很长,长到足够把一个人的心动磨成守护。
她站在那片光影里,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孩子,她说,小姨这条路,自己选的。
少年抬头笑,光影化成光尘。
叶婉晴睁开眼时,眼角有一点湿。她没有擦,只把细剑握得更稳。
老者道:第二问,过。
第三枚果实对着白知微。
白知微脸都绿了:等等,我就是一个叛变司仪,我也配被古渡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