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镇海
玄龙抬起头的时候，三千米深的海都在抖。
它太大了。头颅比老寡妇的整条船还大，鳞片是深青色的，每一片都有磨盘大，鳞缝里嵌着发光的蓝矿和三千年的贝壳。一对龙角向前探出，角上挂着生锈的锁链——那锁链有合抱粗，一头缠在角上，另一头钉进倒悬的城门，龙一动，锁链就绷紧，城门便发出沉闷的轰鸣。
它被锁在镇海城门口，锁了三千年。
四只——不，四个人类在它面前小得像四粒虾米。叶婉晴的手按上剑柄，指节发白；白知微的仆从剑出了鞘，两尺短剑对着一颗比船还大的龙头，滑稽得像拿牙签挡山；尹聂站在最后，三口针囊全开，人却没动，他知道自己这一针扎上去，跟给老龙挠痒差不多。
别动手。天龙抬起手，按住叶婉晴的剑。
他往前飘了一丈，正对着那双夜明珠大的龙眼。龙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尽了三千年潮起潮落的、懒洋洋的审视。
海皇。天龙在水里开口，避水珠把他的声音凝成一线送过去，我叫天龙，天族——
本皇知道你是谁。玄龙的声音直接在识海里响，带着大浪拍礁的回响，你丹田里那六卷破书，进海眼第一刻就把本皇吵醒了。小娃娃，本皇问你，天族的王，三千年前姓什么？
天龙一怔。
姓风。他答，风氏，号天。封你镇海的，是第八代风皇，册封那天你掀了玉案。
龙眼眯了一下。是掀了。玉案是珊瑚的，硌爪子。它打了个响鼻，一道水流从鼻孔里喷出来，把白知微冲出两丈远，再问你，镇海城为什么倒着建？
这道题第六卷里没有。
天龙凝神去想。倒悬，城门朝下，城连着海岩层，像一枚钉子钉进海底——他在第六卷的阵法总纲里读到过一种构型：倒悬者，镇也。顺建的城住人，倒悬的城镇物。城是一根钉子，城门是钉帽，钉子底下镇着东西。
城底下镇着东西。天龙说，你不是守卷的。你是镇物的。卷，只是顺带看着。
玄龙沉默了。
龙眼对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婉晴的手心全是汗。然后老龙笑了，笑声震得海沟里的珊瑚纷纷脱落。
三千年。它说，先后来过九拨人。通天会的，前明找仙药的太监，元朝的国师，还有一个驾着木桶漂下来的疯子。他们一进门就问仙卷在哪。你是头一个，先问本皇镇着什么的。
镇着什么？
你自己看。
玄龙垂下眼帘。它没动爪子，只把一道意念送了过来——天龙眼前一黑，看见了三千年前的画面：天族的宫殿在燃烧，大地裂开，海水倒灌。有人把八卷残卷分送八方，第七卷被送进最深的海底。而在残卷抵达之前，海底已经有了一座城，城里封着一头东西，那东西没有形状，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黑里有无数只眼睛，所有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天上。
画面最后，风皇的声音落下：镇海眼，封天堕。龙若离，黑潮起。
天龙猛地回神，后背全是冷汗。
天堕。他声音发涩，天界坠下来的东西？
你知道得不少。玄龙的瞳孔立起来，天上打输了的、犯了罪的、不该活着的，顺着归墟的海眼往下漏。本皇和这座城，就是塞子。卷在城里，是风皇给塞子加的锁。它顿了顿，小娃娃，你要卷，可以。拿走卷，塞子少一道锁，本皇得多撑三百年。可你要是拿了卷又镇不住底下的东西——
龙首往前压了一寸，海水轰然炸响。
本皇连你带卷，一起埋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