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海眼
老寡妇在黑水区边缘下了锚。
锚链放出去六十丈才绷紧,船底下的水深得发黑。往前半里,海水开始不老实:先是发烫,船头探过去,船板上的漆都软了;再往前,整片海面咕嘟咕嘟冒泡,水柱一根接一根顶起来,热雾把半边天蒸成了澡堂子。
沸水区。潮三爷趴在船头看了半个时辰,回头时脸上全是水,跟三十年前不一样了。那年泉眼小,只有三处涌;现在你们数——七处。海眼在醒。
天龙也看见了。七处泉涌分布在方圆十里的海面上,绕成一个不规则的环,环的中心最平静,水平得像一面镜子,镜面直径约莫一里,颜色青得发碧,碧得不正常——那下面的水不往下看,像悬空。
船不能再进。潮三爷说,泉涌把船托起来,一进环心,底下的回水把船往深渊里拽,神仙也救不了。人下去,得走泉眼之间的缝。半个时辰缝开一次,每次开一炷香。
缝在什么时辰开?
申时。潮三爷抬头看太阳,还有一个半时辰。
……
一个半时辰,谁都没闲着。
潮三爷和孟老大把最后一套下海的家伙摆出来:避水珠一人两颗,鱼鳞软甲,分水刺,还有四根特制的铜哨,含在嘴里能在水下传音,声音短促,只能传三十丈。
下海之后听我的。潮三爷最后一次交代,脸绷得像墨鱼干,进了环心,水会往下拽,别挣,顺着它走,它就是路。避水珠护得住百丈,三百丈以下得靠你们自己的本事。看见亮光别凑,看见影子别追,看见城墙——
怎样?
我也不知道。老头老实得很,我当年没看见城墙。
尹聂不穿鱼鳞甲。老头一身灰布褂子,腰间别着三口针囊,旱烟袋用油纸包了三层揣进怀里。针在水里慢三成,距离折一半。他活动着手腕,够了。我又不跟海龙王比游泳。
白知微把仆从剑用防水的鱼鳔胶缠了三遍,又往怀里塞了一把酸梅。叶婉晴检查了三遍细剑的剑鞘,鞘口封了蜡。
天龙最后一个准备。他把天族之剑在骨头里的位置默运了一遍,金绿色的光沿着脊椎走了一圈;又试了试掌心那道母树叶符,青光藏在皮肉底下,温热,安静。
申时前一刻,七处泉涌同时矮了一截。
开缝了!潮三爷吼。
四个人站到船舷边。脚下,两道泉涌之间,黑沉沉的海水果然裂开一条向下的水道,海水贴着水道两侧倒卷而上,水道中心的水却在往下灌,深不见底,像一口立起来的井。
记住,潮三爷抓住天龙的胳膊,一个时辰。避水珠一灭,不管拿没拿到东西,都得走。海眼的缝半个时辰一开,误了时辰,你们就在三千米底下等着喂——
知道了。天龙把避水珠含进嘴里,三爷,老寡妇别挪地方。两个时辰,我们没上来,你开船走。
潮三爷骂了句脏话:老子等四个时辰。少一个,老子是你养的。
天龙笑了一下,翻身入水。
……
入水头一息是热,第二息是黑,第三息,世界安静了。
避水珠在嘴里化开一层青光,光罩撑开三尺,海水贴着光罩滑过去,连呼吸都还是干的。四个人鱼贯钻进那条向下的水道,潮三爷说得没错,水在拽,一股巨大无匹的吸力从底下涌上来,把他们往海眼里送。
他们不挣,顺着沉。
光很快就没了。海面的日光在头顶缩成一个亮斑,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亮斑变成了针眼,然后彻底熄灭。三千米深的黑暗压下来,避水珠的青光成了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