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与人正面接战，月白长衫贴着船板游走，仆从剑两尺长，走的是刁钻到极处的路子——刺膝弯、挑虎口、点腋下，全是通天会护卫阵法的破绽处。他在这个阵法里唱了三十年礼，每个破绽都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三名死士莫名其妙就跪了，跪完才发现自己的筋断了。
诸位兄弟，承让。白知微收剑，折扇一摇，喘得直不起腰，自家阵法，我熟。
最硬的仗在船头。
独臂大汉的骨刺又快又毒，天级初期的修为在船板上全开，骨刺每次划出都带着腥风。天龙在陆地上不怕他，可脚下船板晃、四成力要留力对付归墟，他不硬拼，漫云仙步在摇晃的甲板上踏出残影，拐杖专点骨刺的关节。
十几个照面，他看出了门道。这人的骨刺是后天接上的海兽骨，靠丹田一口真气撑着，关节处有三寸软缝。
尹前辈！
横桁上，一枚柳叶刀应声而至，不斩人，斩骨刺关节那三寸软缝。刀光一闪，海兽骨与臂骨的接缝裂开，天龙跟上一拐，金绿光灌进裂缝。
整条骨刺连着半条手臂的皮肉炸开，独臂大汉仰天惨叫。天龙一指点在他眉心，灵犀一指，人直挺挺倒下去，晕死前，眼睛还瞪着。
战斗从接舷到结束，不到一炷香。
……
天龙踩住独臂大汉的胸口，渡了一缕真气把他弄醒。
黑帆船队，几条？
大汉吐着血沫子，狞笑：你拿了小爷，海圣一样拿你……归墟的水，三百年都在等……
几条？
九条……全在外圈……大汉的笑忽然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咯咯响，海圣……海圣已经……
他没说完。一道极细的黑芒从他后颈透出——藏在牙里的毒，人已经自尽了。
白知微蹲下来看了看尸体，脸色发白。死士封了牙毒，问不出更多。但九条船全在外圈——他们早把归墟围了。少主，咱们的假消息只支走了南边三条，剩下六条，守株待兔。
兔是我们。叶婉晴收剑，剑身上的血被海风一舔，干成了暗红色。
尹聂从桅顶飘然而落，跟踩平地一样。老头看了看海面上漂浮的黑帆船——那条船趁着雾和乱战，已经悄悄调头，正往远处遁。
放它走。尹聂说，让它回去报信。
师父？天龙一怔。
它看见的是：咱们只有四个人，一个受伤的快剑不在，天级战力就你和婉晴，我这把老骨头藏在雾里，它没看清。尹聂烟袋一点那条遁走的黑船，让沧海圣主以为他算得准。人一觉得自己算得准，就要犯错。
潮三爷从底舱爬出来，看着满甲板的尸体和断栏，又看了看云开雾散的东方，老头眼睛忽然直了。
远方海天相接处，海水的颜色不对。
周围的海是深蓝，那一片却是纯黑，黑得发亮，像有人在蓝缎子上泼了一大锭墨。黑水区的中央，隐隐有白汽蒸腾，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水柱——海水在沸腾。
归墟。潮三爷的声音发抖，三十年了，他又看见了那片吞了他七个兄弟的水，外圈沉船沟，就在黑水下头。再走半日，到老寡妇能到的最后一道线。
天龙走到船头，丹田里的六卷之环疯狂转动，第六卷的方位感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就在那片黑水正下方，三千米深，有什么东西感知到了他，一吸，一呼。
跟京城里的感应一样。又不一样。
京城那一下，是隔着城墙的呼吸。
这一下，是一头沉睡三千年的巨兽，在海底翻了个身。
全船休整两个时辰。天龙握紧拐杖，两个时辰后，到海眼下锚。
海风吹着满船血腥气，往归墟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