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黑帆
头三天，海是好海。
老寡妇挂上满帆，顺着沿岸的洋流往东北走。天是蓝的，海是绿的，飞鱼成群地擦着浪尖飞，银闪闪一片，落回水里像下了一阵银子。白知微这次没晕船——他在码头买了三斤酸梅，嘴里时刻含着一颗，含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第四天，变天。
黑云从西北角压过来，压得海面发黑，浪头从一丈涨到三丈，老寡妇在浪里像一片瓜子壳。潮三爷把舵绑在腰上，整个人挂在舵轮上，吼着号子调帆。孟老大带着两个船工封舱、压舱、砍桅上多余的索具。
都进舱！潮三爷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手扶稳——这鬼洋流，把咱们往北带偏了三十里！
天龙没进舱。他站在船头，拐杖往船板上一插，丹田里四成力透下去，金绿色的光顺着龙骨铺开，老寡妇剧烈的摇晃立刻平了三分。叶婉晴也出来，拿剑帮船工砍断一根卡住的帆索。白知微扶着船帮吐酸梅水，吐完抬起惨白的脸，还不忘贫嘴：叶姑娘，这海……比沧海圣主客气。
风浪闹了两个时辰，散了。日落的时候，海面重新铺开，金红色的浪一直铺到天边。
潮三爷瘫在舵楼里灌烧酒，灌了半壶，忽然不灌了。他眯着眼望向西南方的海平面，那里有一个黑点。
孟小子。
那条船，跟了咱们一天了。潮三爷把酒壶塞给孟老大，声音压低，风暴之前在咱们东南，风暴绕到了西南，一直压着半帆——压帆，是为了等。等天黑。
天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丹田里的六卷之环一转，远处那个黑点上，几道阴冷的气息清清楚楚地扎过来。
黑帆。白知微的脸色比晕船时还白，他们没被假消息支走——是将计就计，放了线，反过来找带路人。
距离？
压着航速，约莫二十里。潮三爷站起来，把酒碗一摔，入夜必动手。老寡妇跑不过他们，黑帆船底深，顺风快三成。
那就不跑。天龙把拐杖从船板里拔出来，潮三爷，把船横过来，帆落一半。他们想登船，就让他们登。
……
入夜无月，海上起了大雾。
雾是天赐的。潮三爷把船横在洋流上，帆落了，灯全灭了，整条老寡妇趴在雾里，像一块礁石。四个会武的人各就各位：尹聂伏在主桅顶的横桁上，三十丈内飞针的绝杀位；叶婉晴守舵楼，居高临下；白知微藏在炮窗边，仆从剑出鞘三寸；天龙立在船头，拄拐。
潮三爷和孟老大带着两个船工躲进底舱，盖子从外头扣好。
水声先到。一条狭长的黑影从雾里滑出来，比老寡妇矮半截，却长出一截，船帮漆黑，帆也是黑的，黑得吸光，船头上挂着一盏惨白色的气死风灯。船舷边一排黑影，勾索甩出，铁钩无声地咬住老寡妇的船帮。
嗖、嗖、嗖——
十几条黑影同时荡过来，黑衣、分水刺、黑铁腰牌，落地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清一色地级巅峰的死士。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披半身黑甲，天级初期，落地就直奔船头拄拐的少年，一掌劈下，掌风把雾气撕开一个洞。
人在——
他的话只说出两个字。
主桅横桁上，一片牛毛针雨无声地泼下来。天级的掌风罩得住正面，罩不住头顶，那针专挑穴位，独臂大汉闷哼一声，肩头、膝弯、右肋同时一麻，掌势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
天龙一拐横出，四成力的金绿光撞上掌风，独臂大汉整条断臂震得血肉翻卷，人横飞出去，砸断两根船栏。他到底是天级，半空里一个翻身落稳，独臂在船板上一撑，骨刺从断臂处破肉而出——他的断臂，本身就是兵器。
点子硬！独臂大汉嘶吼，拿人！
死士们散开。五个人扑向船头，六个扑向舵楼，剩下的抢帆索——他们还想连船带人一起拖走。
舵楼方向，一道细亮的剑光从雾里垂落。
叶婉晴的剑在夜里像一匹白练，她不再缠，独臂一战之后她养好了伤，双手剑全力而出，一剑快过一剑。六名地级巅峰在狭窄的舵楼楼梯上挤成一线，恰恰是快剑最好的杀场。第一剑挑腕，第二剑穿喉，第三剑和第四剑连成一声闷响，两个死士栽进海里，连呼救都没来得及。
炮窗边，白知微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