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备海
福船停在松江府外港，三桅，吃水深，船帮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鲨鱼皮，防撞。
潮三爷管这条船叫老寡妇，说跟了他三十年，男人都死绝了，就剩她。船是好船，龙骨是老楠木的，帆是新补的，船舷两侧各开六扇炮窗，不过早没炮了，潮三爷用它晾鱼干。
下海不带兵器不行。孟老大领着四人验船，蹲在炮窗边咂嘴，潮叔，归墟外圈那一片沉船沟，真就没遇上过活物？
遇上过。潮三爷把一卷海图拍在舵楼的桌上，三十年前，我们七条船进去，出来半条。吞船的不是鱼，是水。那水自己会拧，拧成一根几里粗的柱子，连船带人往下拽。我抱着一根桅杆漂了三天，才漂出来。
他用炭笔在海图上画。海眼不是一个点，是一大片。外圈沉船沟，二圈黑潮，过了黑潮才是沸水区。船到了沸水区不能进，进了就被泉眼顶碎。得停船，人下去。
三千米。白知微盯着那个圈，喃喃道，凡人下去就是个饼。
所以带了这个。
潮三爷掀开舵楼地板，底下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颗拳头大的珠子，蚌壳磨的皮，珠子里封着淡青色的光。潮三爷拿起一颗，珠子在他掌心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避水珠。海外异人炼的，我三十年攒了十二颗。含一颗在嘴里，百丈之内水自动分，可只能撑一个时辰。他把珠子一颗颗分下去，一人两颗，多了没有。一上一下，各一个时辰，刚好。下海之后省着点用，珠子灭了，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三千米深的水压也把你们压成鱼食。
天龙拿起一颗，丹田里的六卷帛书立刻有了反应——这珠子里封的是水属性的天地元气，虽驳杂，路子是正的。他心里有了底：在海底，拐杖的力使不出十成，可天族血脉不怕水压，加上避水珠，一个时辰够用。
还有这个。潮三爷又搬出两口木箱，一箱子短弩、鱼叉、分水刺，都是专门在水里用的家伙；另一箱是油布包，打开是十二件鱼鳞软甲，海沟里有东西。我那七个弟兄，有两个是被水拽走的，剩下五个，是被东西咬的。牙印这么大。他比了个碗大的圈，我没见着东西，只见着牙印。
……
船在松江补给了三天。
头一天补水粮，糙米五十斤、咸鱼二十坛、风干肉和压缩的麦饼堆满底舱。潮三爷说，海上没有道理可讲，遇上风迷了向，淡水就是命，他让人在舱底吊了三十六只竹筒，封了蜡，一只都不许少。第二天补药，瞎眼伤医没跟船，托人捎来一包金疮药和三包醒神散，说是海底寒气攻心时闻的。第三天补人，孟老大在码头挑了四个会水的老船工，清一色三十往上、手上有老茧、家里有婆娘孩子的——潮三爷说，半大后生下水爱逞强，淹死的都是逞能的。
三天里，白知微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带着《通天录》的抄本去了趟松江悬镜司分署，没露面，只把抄本和一封说明丢在门口，回来冲天龙拱手：少主，江南十三家通天会暗桩的底，我替裴掌使递了。他在京师刨根，我在江南剪枝，两不耽误。
第二件，他把通天会海上力量的底细，凭记忆写了整整七页纸。
沧海圣主手下，有船队。白知微把纸摊在舵楼，三百年，明面上是江南最大的海商，跑琉球、跑南洋，暗地里的船叫。黑帆船底吃水深，比寻常福船快三成，水手全是会里从小养的死士，每条船上至少一个地级坐镇，主船上有天级。
几条船？叶婉晴问。
常年在东海的，九条。白知微的手指在海图上点，海眼他们也找了三百年，找不着——潮三爷能进外圈，是凭三十年摸出来的潮汐时辰；他们是硬找，拿人命填。可一旦有人在归墟闹出动静，比如他抬头看天龙，比如海眼开了、避水珠亮了、海皇动了——黑帆船最多两天就能赶到。
两天。天龙在心里算账，一个时辰下海，一个时辰上来，留半天拿卷。够了。
怕的不是两天。白知微摇头，怕的是他们早就盯着。少主，我在会里三十年，有个规矩我知道：凡是有残卷现世的地方，方圆千里之内，黑帆必到。京城那场雷劫，海面上都看得见。他们现在一定在找夺卷的人。
尹聂一直坐在舵楼角落抽旱烟，听到这儿，烟袋锅子在船板上磕了磕。所以这趟，得分明暗两条。
老头用烟袋在海图上划：明的，老寡妇一条船，大摇大摆走渔港航线，潮三爷的脸，松江府渔民都认得，船上挂鱼干、带渔网，谁查都是打鱼的。暗的——他点了点白知微，你去松江最大的海商行，用《通天录》上记着的暗记，放出一个消息：有人在南洋见过沸水区的泉涌。让黑帆往南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