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尹聂把烟袋在门框上一磕,伤号进屋。韩九躺东厢,白先生西厢,婉晴回你自己屋。莲子羹一人一碗,喝完敷药。谁敢在我院子里提半个字,我把他塞枣树下沤肥。
……
当天晚上,布坊摆了一桌饭。
说是一桌,其实是两张八仙桌拼的。天露分身系着围裙下厨,叶婉晴吊着一只胳膊给她打下手,瞎眼伤医被按在主位,孟老大作陪。菜是江海口味:清蒸石斑、醉蟹、鱼丸汤、炒地瓜叶,还有一大锅用裴照那船药材炖的鸡汤。
韩九不能起身,天露分身把饭端到他床前。老镖头靠着枕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蟹肉,喉咙动了动。
丫头。他说,走镖二十年,我没吃过几顿安生饭。
那就多吃。天露分身给他掖被角,四十九天针,一天三顿,我管。
白知微喝了两碗莲子羹,断肋疼得直抽气还喝,喝完把空碗捧在手里看,看了半天,小声问天龙:少主,白家祖上……在天上,也是这么过日子的么?
怎么过?
有饭吃,有人管,进门喝甜汤。
天龙想了想仙界的样子:云荒的天、母树的叶、宫殿连绵百万里,没有炊烟,没有莲子羹,没有这么吵的一院子人。
天上没这个。他说,所以我死也要回来。
白知微捧着碗,重重点头,像听了什么无上道法。
尹聂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听天龙把京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福顺客栈、陈公公、裴照、地下城、血战、通天台、三拐、雷劫、跳崖、出城。讲到那九名堵栈道的神枢营军士,老头端酒碗的手停了一下,把酒泼了半碗在地上。
敬凡人。尹聂说。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泼了些酒在地上。
饭吃到月上中天。天露分身收拾碗筷,天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枣树下,跟她并排坐着。月光透过黄叶洒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第七卷,在海里。天龙说。
我知道。她靠在他肩上,六卷成环那天,我在树下也感觉到了。东南,很远,水很大。门后的锁链,又松了一道,对不对?
急不得。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先摸熟六卷,让韩叔养伤,让婉晴接骨,让白先生……让白先生学会不晕船。
下一卷出海,海路凶险,沧海圣主三百年镇在归墟。
那就更急不得。天露分身的声音很轻,像树叶摩擦,天龙,你在天上打了一辈子,在地上又杀了大半年。你偷个懒,行不行?在这个院子里,陪我十天。十天之后,你要去捞月亮,我都给你备船。
天龙没说话。他望着满树金黄,听着巷子里的虫鸣,丹田里六卷帛书安安静静地转,像六片叶子落在水面。
十天。他说。
说话算话。
算话。
枣树上,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谁都没去拂它。
谁也没看见,布坊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卖花的小贩挑着空担子下楼,拐进巷子,摸黑把一张字条塞进了城东鱼行的水缸底下。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
人已回坊,共归四人。
那一晚西厢也没睡踏实。白知微伤口疼,就着月光把白家世系小册子翻出来,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天和十九年秋,归江海,认主母,饮甜汤。写完想了想,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此生足矣。吹灯之后他摸着册子,三十年里第一次睡得那么沉。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色底下,一张卖花人的字条正往城东鱼行的水缸底下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