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团聚
骡车在布坊巷口停住。
日头偏西,枣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多半,风一吹,金叶子扑簌簌往下落,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坊门虚掩着,门楣上新挂了一串红辣椒,红得扎眼。
天龙站在门口,没推门。
他在京城杀进杀出、在通天台硬接渡劫期的时候,心都没跳过这么快。这会儿他手心冒汗,十六岁天族之王的手,搭在那扇旧木门上,竟然有点抖。
门从里面开了。
天露分身端着一簸箕枣子站在门后,穿着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脸比他走时圆润了些,是真吃饭吃出来的圆润。四目相对,她手里的簸箕地掉在地上,红枣滚了一地。
谁都没说话。
她先动的。两步扑过来,撞进他怀里,胳膊箍住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个神力凝成的身子,像怕一松手他又变成一阵风。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十九天。
十九天。天龙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发,头发上有草木香,还有灶灰味——熬莲子羹熏的,路上走了十二天,打仗一天。我一天没多耽搁。
你瘦了。
你胖了。
她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拧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洇湿他胸前的衣裳。你还敢说。你知不知道……第五天那天夜里,我忽然心慌,枣树掉了半树叶子,我在巷口站到天亮。叶婉晴后来写信说,那是你们在地下城被追杀。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仰起脸,翠绿色的眼睛红红的,你答应过我,一定活着。
我活着。天龙替她擦掉眼泪,一根头发都没少。你数。
她还真伸手揪了揪他的头发,揪完破涕为笑,又板起脸,回头冲骡车喊:都杵着干什么!进来!莲子羹还热着——
喊到一半,她看见了被韩九和叶婉晴搀下车的白知微。
月白长衫皱成了咸菜,脸色青白,肋骨断了三根,走路像个虾米,可一看见天露分身,白知微整个人僵住了。他是大祭司仪,在通天会三十年,读过无数天族典籍,典籍里写母树,写天族之王,写那种草木清香——
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带着枣叶和阳光的味道,里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让他灵魂都要跪下去的气息。
白知微推开韩九的手,往前抢了两步,牵动断肋,疼得脸都扭了,还是端端正正跪下去,双手撑地,额头贴在落叶上。
白家三十一代孙白知微,拜见……主母。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天露分身看看天龙,天龙点头。她走过去,伸手,有样学样地把人扶起来——扶的时候她自己先龇牙,白知微比她还紧张,半边身子都不敢挨着她的手。
起来吧。她说,我在这院子里晒了半年枣,没人叫过我主母。听着怪瘆人的。
主母——
叫嫂子。天露分身说,你是天龙收的人,就是自家人。自家人进门先喝甜汤,不兴跪。
白知微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嫂子。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三十年信的东西、供错的庙、找错的七个真主,全都在这一嗓子里有了着落。他别过脸去,拿折扇挡眼睛,扇子骨上还沾着通天台的血。
叶婉晴在旁边哼了一声:晕船吐了七天的人,眼泪倒多。
叶姑娘。白知微拿扇子敲她,你剑网上吐血的时候也没比我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