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归航
货船在运河里走了七天。
船是裴照备的，船老大姓孟，黑瘦，话少，一日三餐只做两件事：撑篙，骂纤夫。船舱里堆着半船药材，气味苦得发冲，倒正好压住了伤药味和血腥味。
四个伤号占了后舱。韩九躺在最里头，左肩吊着，三阴脉断了三条，翻个身都要咬木头。白知微断了三根肋骨，还晕船，七天里吐了六天，吐到没东西可吐，就趴在船板上干呕，一边干呕一边哼《挂剑》，哼得跑调跑到了天边。
白先生。叶婉晴右臂挽着剑花，左臂吊在胸前，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再哼，我把你扔下去喂王八。
叶姑娘……白知微抬起一张惨白的脸，你扔。喂了王八，我就不晕了。
瞎眼伤医蹲在药炉边熬药，独眼翻了个白眼。一个快剑天下第一，一个剑奴世家，一个剑神传人，满船使剑的，没一个囫囵的。老夫行医四十年，头一回给一窝剑客当老妈子。
还有我。孟老大的声音从船头飘下来，我不使剑。
你撑你的船。瞎老头把药碗往板上一顿，喝药！
韩九躺着也不老实，药碗一端过来就骂，说这药比赵统领那拳还苦。骂归骂，他每碗都喝得见底，喝完还要拿茶水涮一遍碗底，一并灌下去。老镖头走镖二十年，最知道一个理：身上的伤不肯认，命就先认了一半。
孟老大每日靠岸买新鲜鱼，熬成奶白的鱼汤送进舱。他不多话，放下碗就走，只在出舱时丢下一句：在我船上，阎王点卯也得等船靠了岸。
……
天龙的伤好得最快。
第六卷入丹田之后，六卷帛书在他丹田里围成一个缺了两块的环，环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温流顺着经脉走一遍，把第三拐留下的暗伤一点点抹平。别人七天还在龇牙，他已经能在船头扎马步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坐到船头，收了神，把意识沉进丹田。
那片金色的海越来越清楚了。海的尽头立着一道门，门上缠着九道锁链，每道锁上都刻着天族古文。第六卷归环那天，最上头一道锁链松了半扣，门后那一下呼吸似的动静，也比从前清楚了一分。
门后是天露的本体。被锁了一千年。
他在心里数：还有两卷。
又看那扇门？叶婉晴拎着一壶热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拿热毛巾敷脸。她在船上七天，玄色劲装早换回了白衣，只是左臂还吊着，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门后面什么样？
看不全。天龙接过毛巾，按在脸上，闷声说，金光，锁链，还有她的气。很淡，像隔着一千里地闻见一棵树。
叶婉晴没接话。她望着河面，过了一会才说：天露姐姐在江海等了你十九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叶婉晴的声音平平的，她白天在枣树下坐着，一坐一天。晚上尹前辈劝她回屋，她说屋里听不见北边。她那具身子是神力凝的，饿不着冻不着，可她学会了吃饭，一天三顿，跟人一样吃。
天龙擦脸的手停住了。
她说，叶婉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回来那天，她得像个真人一样等你。不能让你一进门，看见一截木头。
她走回舱里去了，留下天龙一个人坐在船头。河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他握着那块热毛巾，握了很久，直到毛巾凉透。
……
第八天傍晚，船过清江浦，码头靠岸补水。
孟老大跳上岸去办货，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神枢营打扮的中年人，那人不上船，只在跳板底下站定，冲舱里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悬镜司的信。裴掌使交代，追到船为止，不上船，不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