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蜡丸从跳板下滚进来。白知微捡了,捏开,里头一张细纸,递给天龙。
裴照的字,潦草,带着伤后的虚浮:
名册已收抄本三册,京师两日拿办十七员,朝野震动。正册封存,此物烫手,暂留你处。玄鹤未死,雷劫后被二当家接走,闭关吊命。另:通天会三大首座,大祭酒之下,二当家沧海圣主外,三百年镇在东海归墟;三当家黄先生主内,现已到京师主持陆地。《通天录》被抄,他们知道是谁干的。江海若有风吹草动,信送至松江府悬镜司分署。——照。
纸尾还有一行小字:西直门同袍,抚恤已发。九家。
天龙盯着两个字看了半晌,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
通天台盾墙折的九个人。白知微在旁边轻声说,凡人堵天级。这裴掌使,是个狠人,也是个好人。
所以他活着,比名册值钱。天龙把纸灰倒进河里,正册先不给他了。东西在我们手里,他在明面上就是干净的。等风头过了再说。
二当家沧海圣。白知微的脸色变了,晕船的惨白头一回有了别的东西,少主,这个人,我在通天会三十年,只听过三次。
三百年前,大祭酒挖紫禁城,他就带另外一拨人出海。会里养的死士、海船、海外搜罗的天族遗物,全归他。连大祭酒调他,都得写信。白知微咽了口唾沫,会里老人有句话:陆上的事,大祭酒说了算;海里的事,圣人说了算。
他什么修为?
没人知道。白知微摇头,三百年没人见他出过手。知道的人,都在海底。
舱里静了一阵。河面上有夜航船的梆子声,笃,笃,一下一下。
第七卷在东南海底。天龙把目光投向舱外黑沉沉的河面,河的尽头是江,江的尽头是海,迟早要见。
……
第十二天清晨,货船转入大江。又走两日,江面忽然开阔,咸腥的风从东边扑进来,水色由黄转碧——江海到了。
江海码头还是老样子。吊脚楼挨着吊脚楼,鱼鳞一样的黑瓦铺到山脚下,鱼贩子的吆喝、船工的号子、卖鱼丸汤的铜锣声,一股脑涌上来。天龙站在船头,闻见那股混着海腥和炸鱼香的空气,胸口里有块东西落了地。
跳板刚搭上码头,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尹聂。
天下第一剑圣,鬼谷初代弟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里拎着一杆旱烟袋,靠在一辆骡车边上,像个进城卖菜的老农。他身后的骡车上堆着棉被和药匣,车辕上蹲着一只胖橘猫。
天龙跳下跳板,走到他面前站住。
师徒俩谁都没说话。尹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他脸色、站姿、气息,老剑客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烟袋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
骨头上有伤,养好了。尹聂说,丹田比走时厚了三倍。拐呢?
人呢?
都活着。
尹聂点点头,就说了这三句。他转身撩开车帘,车厢里铺着三层棉被,棉被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一碗还冒热气的莲子羹,甜的。
天龙看着那碗羹,鼻子忽然有点酸。
上车。尹聂把烟袋别回腰间,自己坐到车辕上,家里的,在枣树下等了十九天。今天五更天就起来熬的,熬了三回,头两回熬糊了,骂了灶王爷半个时辰。
骡车动了,碾过码头的青石板,往城西的布坊去。
天龙掀着车帘一角,看江海市的街。鱼丸摊、铁匠铺、卖糖人的担子,跟他走时一模一样。日头升到吊脚楼的飞檐上,金光铺了半条街。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磨得发亮的枣树枝,攥在手心。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