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三个人才算真正喘匀了气。
瞎眼伤医被韩九从京城用骡车一路驮到了船上。老头一边骂娘一边给叶婉晴接骨，给白知微正肋，最后给天龙诊脉，三根手指搭上去，老头的独眼瞪圆了。
怪了。他说，你这身子，伤成这样，脉倒比好人还稳。你怀里揣着什么宝贝？
天龙笑了笑，没答。
六卷帛书在丹田里慢慢转。第六卷归位之后，那个环只差两块，转动时带起的暖流一点点修补着他脱力的经脉。每转一圈，他都得更清楚一点——金色的海，缠锁链的门，门后那一下极轻的呼吸。
夜里，船过沧州，他一个人坐在船头。
叶婉晴披着衣服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拎着一壶酒。两人都没说话，看河。月亮从云里出来，铺了半河碎银，船工的号子声早歇了，只有水声。
第七卷在海底。叶婉晴忽然开口。
哪片海？
不知道。天龙说，天露说，第六卷到手，下一卷的方向自己会显。
他收了神，往丹田深处沉下去。第六卷入环的一刻，丹田里的光除了那道天界之门，还隐隐牵出另一个方向——东南，很远，水汽苍茫，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无边无际的蓝。
那就往东南走。叶婉晴灌了口酒，把壶递给他。
天龙接过酒，没喝，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截干枯的枣树枝，放在掌心看。树枝一路颠簸，磨得发亮。
先回江海。他说，把你们安顿好，把伤养好，把六卷合一的东西摸熟。他把酒壶对着月亮举了举，再去看海。
白知微怎么办？
他愿意跟着，就跟着。天龙望向船尾，白家守了一千年的剑，该让他看看，这把剑最后能劈开什么。
船尾，白知微裹着毯子躺在货堆上，断肋疼得睡不着，正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的是《挂剑》。韩九在他旁边打鼾，剑横在膝上，睡着了手还按着剑鞘。四个人，伤的伤，残的残，没一个囫囵的，可这条破船就这么晃晃荡荡地，往南去了。
……
江海。布坊。
枣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天露分身站在巷口，望着北边的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雷劫，不知道通天台，不知道那本名册和半块铜牌。她只是从三天前开始，忽然不心慌了——那种从天龙离城那天起一直悬着的、牵着心脏的感觉，在一个清晨突然落了地。
叶婉晴说过，卷到手，人就能回来。
她不懂什么第六卷，什么天界之门。她只是数日子。
今天是第十九天。
巷口的风有了凉意，一片枣叶打着旋落下来。她伸手接住，忽然笑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她把叶子夹进那本卷了角的旧书里，转身往院子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空的。
她却对着那条空巷子，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啦？
风过枣树，满树金黄的叶子哗啦啦响，像谁在远处答应了一声。
……
第三卷·天界之门——京城夺卷，终。
东南海雾深处，第七卷在等。
——天界之门的锁链，又松了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