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界之门】故人来
十月十二，天龙在房里练拐。
他不再一拐一歇了。四成力出拐，金绿色的光沿着拐杖上的纹路爬到尽头，在屋里悬一息才散。光散之后他坐下来运功，丹田里的光比十日前又凝实了一圈，经脉被拐杖的力量反复撑开、反复撑宽，疼，但是值得。
四成，上去就得脱力。他跟自己说，留一力保命，上台只能出三拐。
三拐。他得在三拐之内把第六卷拿到手。
……
裴照这天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抖落一身的寒气。玄鹤的底细，挖到了。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御马监一个退休的老档头发的话。玄鹤道人，原名魏玄，前明天师道的人，崇祯十七年就在宫里了，那年他四十岁。清军入关，他没走，换了身衣服接着当差，换了主子，没换地方——地底下那座城，就是他主持挖的。
韩九靠在床头，肩头扎着针，脸色还是蜡黄。活了三百多年？渡劫期？
渡劫期不假，但这老东西一百年没出过地宫。裴照伸出一根手指，大祭酒闭关，要冲最后的关口。十月十五这场祭，他不只是请卷合一——三百年一次的大祭，地脉灵气最盛，他要借合卷和地脉两样东西，一举渡过最后的天劫。
天龙抬起头。你的意思是，他比平时弱。
仪式之前，他要先散功，把一身修为散进地脉里养着，养到最盛的一刻再连本带利收回来。散功之后、收功之前，他人在祭台上，修为十成里只剩三成。裴照一字一顿，但那是渡劫期的三成。四守门天级、二十个天级，全是给他护法的。
三成长辈。天龙把拐杖横在膝上，够了。我要的就是这一刻。
……
裴照走后，天龙发现门底下塞着一张帖子。
帖子是洒金笺，干干净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小楷，字很漂亮：
戌时，城西悦安客栈，西跨院，备茶候教。白家三十一代孙，白知微顿首。
帖子一角画着一柄小剑，剑身上的天族文字画得一丝不苟。
韩九要撑着坐起来，被天龙按住。你躺着。我去会他。
带剑。
不带剑。天龙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他要动手，江海那回就动了。
……
悦安客栈的西跨院里生着炭盆，煮着茶。白知微站在院子里赏一缸残菊，还是那身月白长衫，手里那把折扇在十月天里摇着，也不嫌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笑得像个等老朋友的书生。
小公子，别来无恙。
有话直说。天龙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你在暗渠里放了我一命。为什么？
白知微摇扇子的手停了。他沉默了一会，把折扇合上，对着天龙，认认真真地作了一个揖——一个很旧的、传了一千年的揖，腰弯得极低。
白家三十一代孙白知微，见过少主。
天龙没动。我不认这个。
您不认，是您的事。白家认，是白家的命。白知微直起身，从领口里扯出一块黑玉牌。玉牌上刻着一柄剑，剑下两行天族古文，跟天龙拐杖上的文字是一个路数。我家祖训，小公子要不要听？
他不待天龙答话，自顾自说下去。
一千年前，天族亡，先祖是天族剑奴，奉命带天族之剑的图样出逃，留下遗训十六个字——剑有其主，主归则献，代代护剑，待王归来。这十六个字，白家守了三十一代。
他抬起眼，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可传到我祖父那一代，话被通天会改了。他们也找天族，也找剑，他们跟我祖父说，护剑就是献剑，把剑献给地底下的，就是守训。我祖父信了，我父亲信了大半辈子，我也信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替他们找天族转世者。白知微的声音低下去，找了七个。我亲眼看着那七个人被吸成了人干。我告诉自己，这是祖训，这是献祭，他们不是真主，真主不会死。直到江海——
他看着天龙，眼睛亮起来。
直到我在江海巷口，把剑刺向你。我那把仆从剑，它在我手里抖，它不肯拔。它认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三十一年的供，全供错了庙。
院子里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十月十五，我是大祭的司仪。白知微把玉牌收回领中，祭仪的流程、每一个人站的位置、玄鹤散功的时辰，全在我脑子里。我把这些给你，换一件事。
什么事？
事成之后，天族之剑认白家这三十一代的本分。白知微第三次作揖，揖得极深，我不求功名，不求长生。我求将来王旗重立那天，白家的牌位，能从天族仆从的偏殿，挪进忠臣的祠堂。
天龙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