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摇着扇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地往回走，长明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
玉泉山下引水口。天快亮时，两具泥人从水里爬出来，趴在石头滩上大口喘气。
韩九伤得很重。右肩的骨头被那一拳震裂了，内里的气脉岔了三条，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搅。天龙半边身子麻着，右臂的骨头没断，经脉却伤了，指尖一直在抖。两人互相搀着，专挑没人的野路走，天亮前绕回福顺客栈，从后墙翻进去。
裴照第二天夜里才来。看见床上的韩九，他脸色变了，二话不说出门，两个时辰后带回一个老头——京城地下接黑活的伤科圣手，瞎了一只眼，进门先摸脉，摸完脸就沉了。
断了三条气脉，肺叶震伤。瞎老头从药箱里排出一排银针，老夫能给他续上，得扎七七四十九天针，期间不能动武，动一次，老夫的针就白扎。
十五就到日子了。裴照说。
瞎老头扎针的手停在半空。那让他准备棺材。
屋里静下来。韩九躺在床上，忽然笑了，笑一下咳一下。哭丧着脸干什么。老子又没死。他看着天龙，我这条命，江海你救过一回，昨晚你又救一回。十五那天我在山下躺着，给你们看衣服。
看衣服不用你。天龙给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很平，你养伤。台，我自己上。
韩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在台上打那老怪物的时候，怕不怕？
还没打。
我问的是现在，想着那一仗的时候。
天龙想了想。他说，在暗渠里，那个赵统领一拳砸下来的时候，我腿肚子是转筋的。可怕归怕，该上还是得上。腿怕，手不怕，就够了。
韩九咧开嘴笑，牵动胸口，又咳了两声。他喘着气说，练武的人，不怕死的是傻子，怕死还肯上的，才是剑客。你师父没白教你。
我没师父。
那就是你天生的。韩九合了眼，往枕头上一靠，更值钱。
你一个人？裴照皱眉，台上一老一小，二十个天级。
谁说我一个人？
天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京城上空，一队大雁正往南飞，人字排开，飞得很高。他看了一会，关上窗。
裴照，帮我送封信去江海。
送给谁？
叶婉晴。
韩九在枕上摇头。你疯了？让她来？大祭那天京城就是刀山火海，她来干什么——
她不来，我差一把最快的剑。天龙回过头，还有，裴照，我要改计划。
他把通天台的布防图重新摊开，手指落在山顶祭台。原来的打法，是你们封山，我趁乱上台。错了。玄鹤道人是渡劫期，我上台抢卷，他腾出手来一巴掌，十个我也成泥。得让他顾不上我。
怎么让他顾不上？
他要祭天，要合一，仪式走到最要紧的那一步，他人不能动，心不能分。天龙的手指在祭台上画了个圈，就在那一步，神枢营的人得真的杀到他眼前——不用赢，只要让他知道，他经营三百年的根，要被朝廷刨了。
裴照的眼睛慢慢亮了。你要我拿圣旨是假的，真要神枢营卖命？
你不是想刨这棵烂树吗？天龙看着他，那就刨真的。死活不论。
裴照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好一个死活不论。行。圣旨我来请，请不来，我矫诏。这颗脑袋，押你桌上。
我也押一颗。天龙说，我十六，还没活够。
瞎老头嗤了一声，手起针落，韩九疼得闷哼一声。
窗外，北风紧了一阵。离十月十五，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