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抖。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钱通觉得好笑。
三个。怎么,你要替他们出头?
天龙把斧头放在地上。
斧刃插进雪里,立住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钱通身后的刀疤脸眉头皱了一下。
他是武人。练了二十年。他看得出来——这个娃娃往前走这一步的时候,脚下的雪没有响。
十二岁的孩子,踩在雪上,没有声音。
这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下盘功夫,已经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
刀疤脸的胳膊上,汗毛竖了起来。
钱管事——他压低声音,这小子邪门。
钱通也收了笑。
他盯着天龙。
天龙还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看着他们。
安静地。
雪还在下。
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先动。
……
钱通到底是城里来的。见过场面。
他盯了天龙十几秒,重新挤出一个笑。
小娃娃,有两下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今天的事,没完。
他伸手把石桩上的假地契扯下来,叠好,揣回怀里。
回去告诉夏桀——年初三,我们馆主亲自来。这座窑,我们要定了。
他要是懂事,就把契书签了。还能换两锭银子养老。
要是不懂事——
钱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老周头。
今天躺三个。年初三,躺的就是你们全家。
他翻身上马。
十几个人跟着他,向来路退回去。
马蹄声远了。
……
天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他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夏桀说过——有些架,要等正主来了再打。打了小的,大的还是要来。不如一次打完。
他转身,走到老周头身边。
蹲下来。
周叔。
老周头半边脸肿着,嘴歪了,说话漏风。
龙……龙哥儿……对不住……我没看住厂子……
不怪你。
天龙把他扶起来。老周头不重。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在他手里轻得像捆柴。
他把三个受伤的工人都扶进门房。放到炕上。
打了热水。给他们擦脸。
老周头的伤不轻。颧骨裂了。肋骨可能断了两根。
天龙从柜子里翻出夏桀留下的一罐金疮药,给老周头敷上。
老周头抓着他的手。
龙哥儿……你……你今天不该出来……他们带着刀……
他们没敢动刀。天龙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们要是敢动刀,刚才就不会走。
天龙把被子给老周头掖好。
睡吧。年初三的事,我来。
老周头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说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劝。但他看着天龙的眼睛——
劝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冲动。
只有一种东西。
老周头活了六十年,只在夏桀眼里见过一次——那年山洪,夏桀一个人跳进水里堵决口的时候。
稳。
天塌下来,这个人也觉得自己能顶住的那种稳。
老周头别过头。
他说。
……
天龙出了门房。
天已经擦黑。
雪停了。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他走到院子里。
斧头还插在雪里。
他没去拔。
他走进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工人们都走了,这几天是老周头他们自己做饭。
天龙点了火。烧上水。
他从米缸里舀了米。淘米。下锅。
然后他打开碗柜。
拿出碗。
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受伤的工人,加上他自己,四个碗。
他把碗在桌上摆好。
一个一个摆。
碗边对齐桌沿。每只碗之间的距离,一样宽。筷子横在碗的右侧,齐头。
摆完了,他看了一遍。
正了。
他在桌前坐下。
水开了。米饭的香气从锅里冒出来。
天龙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四只碗。
他的右手腕——白色的胎记——在棉袄袖子底下,有一点温热。
不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年初三。
还有十一天。
天龙安静地坐着,等饭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