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转生觉醒】年关
天龙十二岁这年的冬天,冷得邪门。
雪从腊月初就开始下。下了停,停了下。到了腊月二十,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砖窑厂停工了。
这种天气烧不了窑。土坯上了冻,烧出来的砖全是裂纹。窑上的二十几个工人都回了家,等着开春。
厂里只留下三个看家的。
老周头是管事的。六十岁。在夏家干了三十年。腿有点跛,是年轻时搬砖砸的。
腊月二十二。下午。
天龙在院子里劈柴。
他一个人。
夏桀腊月初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只留下一句话:年三十之前回来。
天龙没问。
他从不问夏桀去哪。问了也不会说。
斧头在他手里很轻。十二岁的少年,手臂有成年人粗,一斧下去,手腕粗的木柴应声裂开,两半。
他劈得不快。一斧。一斧。节奏稳。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从村口的方向过来。
天龙停了斧头。
他抬起头。
……
来人有十几个。
打头的三个骑马。后面的步行。都穿短打,腰里鼓鼓囊囊——别着家伙。
马停在砖窑厂门口。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
一个胖子。穿一件狐皮坎肩。圆脸。小眼睛。嘴角挂着笑。但眼睛不笑。
他身后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矮的那个脖子粗,几乎没有,脑袋直接架在肩膀上。
老周头从门房里迎出来。
他看到这阵仗,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各位——这是夏家的窑厂。年前不做生意。有什么事,开春再说?
胖子笑了。
周老头,别装糊涂。我叫钱通。江海城来的。
他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掉。
我们馆主——铁臂门周馆主,想必你们听过。
老周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铁臂门。
江海城排得上号的武馆。馆主周昆,一手铁臂功夫练了三十年,据说胳膊比碗口粗,能开碑裂石。门里弟子上百。在江海城西城,说一不二。
听过。老周头说,但夏家的窑厂,跟铁臂门从来没有过来往。各位今天来——
以前没有。以后就有了。
钱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抖开。拍在门口的石桩上。
这是什么,知道吗?
老周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字。他识字不多,但认得最后那个红手印。
地契。钱通说,这座窑厂,连后面那片土场,从今天起,归铁臂门。
老周头的脸涨红了。
放屁!这是夏家的地!有官府的红契!你们——
官府?
钱通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十几个人都笑了。
周老头,官府的契,管的是老百姓。铁臂门做事,用的是这个。
他举起拳头。
在老周头面前晃了晃。
识相的,带着你的人走。窑厂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动。我们馆主仁慈,不难为你们这些干活的。
老周头站着没动。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气。
我不走。这是夏家的地方。夏老爷子回来——
夏桀?
钱通歪了歪头。
那个老东西。他在又怎么样?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开个破窑厂,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往前一步。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老周头没滚。
他张开两条胳膊,挡在窑厂门口。
老头子。跛着一条腿。站在雪地里。
要进这个门——从我身上踏过去。
钱通的笑容收了。
他偏了偏头。
那个高个子刀疤脸上前一步。
他没说话。抬手——
一巴掌。
老周头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在雪地上,滑了五六尺远。
他嘴角出血了。想爬起来,一条胳膊撑了两下,没撑住。
周叔!
门房里另外两个工人冲出来。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一个去扶老周头,一个红着眼挡在前面。
刀疤脸看都没看他。
一巴掌又扇过去。
那个工人也倒了。
还有谁?钱通环顾四周。
剩下的工人都缩在门房里。没人敢出声。
……
还有我。
声音不大。
从院子里传出来。
钱通转过头。
一个少年。
十二岁。个子不矮,到成年人的肩膀。穿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手里还拎着斧头。
他站在院子门口。
雪落在他头上。他没掸。
钱通看了他两秒。笑了。
夏桀的孙子?
小娃娃,你爷爷都不敢出来,你出来干什么?
天龙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雪地上的老周头。老头子嘴角的血把雪染红了一片。另外两个工人也躺着。
他又看了一眼石桩上的那张假地契。
然后他开口。
伤了几个人?
钱通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们伤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