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天锋转身去传令。
天龙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开战前还是完整的天族圣地,现在满目疮痍。锁天阵碎了的阵基残骸散落在荒野上,像一颗颗拔掉牙齿后留下的空洞。灭魂阵的黑色石柱倒了一半,暗红色的灵石在地上滚动,光芒已经熄灭。诛仙阵的三座阵基旁边,赤炎、寂灭、霆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岩石上留下了三块暗色的斑。
天龙看了那些斑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天露。
天露坐在母树根部。她的光雾身形又淡了一些——翠绿色的轮廓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天龙的外袍搭在她肩上——但光雾的身体托不住布料,袍子就那么半悬着,像搭在一阵快要停息的风上。
天龙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要送你回母树。
天露看着他。
种子——天龙的声音很轻。你说种子在我身上。如果我死了——种子会怎样?
天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那只几乎透明的、正在消散的手——放在了天龙的手背上。
和昨天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她开口了。
种子不会死。
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叶缝。
就算你死了——种子也会在。它在你的灵魂里。灵魂不灭,种子就在。
天龙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呢?
天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翠绿的眼睛里,天龙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尊者。
但在天露的眼睛里,那个倒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天龙。天露说。
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断了。咳了两声。每咳一下,身体的光晕就暗一分。
天龙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你会看到一棵树。天露的声音恢复了。更轻了。不一样的树。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一种。
那时候——
那时候——可能就是我了。
天龙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很紧。很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想说你不会死。想说我带你一起走。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天露不是在和他商量。她是在和他告别。
就像每一个在战场上自愿断后的人。不是我可能会死——是我知道我会死,但我不在乎了。
天龙低下头。
额头碰上了天露的额头。
触感是凉的。但凉意里有一丝温热——是最后一点生命力在指尖残留的温度。
我不会忘。天龙说。
他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不管到了哪里——我不会忘。
天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笑。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
但天龙看到了。
他这辈子——一百三十七年——见过了无数壮丽的场景。星辰坠落,山河崩裂,尊者对决,仙帝渡劫。
但他从未见过比这个笑容更亮的东西。
远处,天锋的号角声传来。
突围的准备完成了。
天龙站起来。
他最后一次低头看了天露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不是不想看。
是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他对天锋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方——面朝天帝大军的方向。
三百一十二名天族战士在他身后列阵。天锋在左。天澜在右。天岩居中。
天龙握剑站在最前面。
右手的三根手指弯不了。左手烧焦了。经脉全是裂痕。
但他站着。
北方的天际线上,灰暗的阴霾正在逼近。天帝的大军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过来。
天界凌晨的空气冷得刺骨,灌进肺里带着干燥的金属味。
天龙握紧了天族剑。
然后——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从胸腔最底部翻涌上来的笑。
因为他知道——
接下来的这一战,不管结果如何——
他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