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火雷顺着引渠石槽直冲东南大仓，引信冒着白烟，木桶外侧烙着工部司旧印。
李承泽趴在绞盘下方，抓起断头长铁钎，手脚并用爬上青石台。
闻九章分明打算用大水和火雷，将仓库连同李承泽一起炸成灰烬，借此销毁军粮旧账。
暗渠底层传来叫喊。
两名看守底仓的商行伙计被铁栅卡住身子，水流已经漫到下巴，双手托着一口生漆樟木箱，箱角贴着岁宁商行的朱红封条。
那是直隶七城三年的暗账底册。
水流疯狂灌入，铁栅锁孔被泥沙堵死。
李承泽拿铁钎狠狠凿进绞盘逆行卡齿，火星溅起，生铁齿轮发出刺耳咬合声。
肩膀死死顶住铁钎长柄，整个人悬在悬臂上，借着下坠冲劲扳动卡笋。
生铁齿轮应声崩裂，数万斤重的巨型闸板顺着石槽砸落，截断奔涌的水头。
李承泽丢开铁钎，踉跄扑向水渠下方的暗隔水栅，反手扯出发髻上的铜簪，捅进堵死的铜锁眼，用力拧转。
机括弹开。
两名伙计翻滚着跌出栅栏，怀里的樟木箱稳稳落在干燥石阶上。
“拿着账册……快走……”
李承泽瘫坐在泥里，断指处布条被水冲散。
石桥上方翻下四名黑甲死士，钢爪甩落，扣住李承泽肩头，铁链猛然收紧。
“李主事，戏演够了，太尉府的大人们正等着请你去叙旧。”
死士反手拧脱李承泽的双臂关节，拿麻绳将人捆紧，塞住嘴巴，拖上无篷平板马车。
车轮转动，眨眼工夫便冲入偏僻巷道。
片刻后，碎石路上脚步声杂沓。
姜岁宁手持乌木算盘，跨过残破沙袋，穿过水渍未干的库房门槛。
身后跟着三十名手持短棍的商行护卫，迅速分散，把守住各处通风口与偏门。
两名浑身湿透的伙计抱着樟木箱跪在青石阶前。
“东家，伏波闸被李承泽合死了，底仓连环雷卡在石槽夹缝，引线被生石灰浸灭了！”
伙计抹了把脸上的污泥，指着石桥处的血迹。
“不过李承泽刚合上闸门，就冒出一伙穿太尉府软甲的死士，用铁钩子把人拖上马车，往城外大营去了！”
伙计低头补充：“李承泽被抓走前，拼死把这箱账册从水里托了上来。”
姜岁宁单手托着算盘，指尖轻弹，算珠发出一阵脆响。
“柳掌柜。”
“属下在。”
柳掌柜快步从后方马车旁赶来，怀里夹着算筹。
姜岁宁指向地上的樟木箱，吩咐道：“开箱验货。账页若有受潮霉烂的，立刻用温炉烘干，重新用蜡纸包好，分装进三辆伪装的运菜车，半个时辰内送往西山共济库。”
柳掌柜抱起箱子，出声询问：“东家，李承泽那边……可要派人去知会官府，或者让镖局的人在半道截车？”
“商行做的是买卖，不养无底洞。”
姜岁宁收起算盘，插回腰封，言语干脆利落。
“李承泽盗取公文在先，私毁水闸在后，如今被旧主收押，属于官司内讧。商行没有一两现银的预算花在无关紧要的闲人身上。派人去救，若是折损了镖局弟兄，抚恤银子按人头两百两算，这笔账算在谁的头上？”
她抬手拂平衣袍褶皱，转身向外走去。
“各归各位，继续清点东南大仓的生石灰与存麦。账册转移完，立刻封库。”
两名伙计低头应诺，不敢再提半个字。
巷道深处，一柄青铜长剑挑开车帘。
褚君珩身披绛紫滚金鹤氅，斜倚在软垫上，用指背抵着唇边咳了两声。
他伸手挑开暗格，递出一只青花小瓷盒，里面盛着化瘀的薄荷膏。
“夫人这手铁石心肠的算盘，打得当真滴水不漏。”
褚君珩言辞散漫，声线微哑。
“好歹也是拜过天地的前夫君，拼了半条命替夫人护下三箱陈年烂账。夫人连一两碎银的赏钱都舍不得给，转头就把人扔给闻九章当柴烧。改日若为夫也失手落进贼窝，不知夫人准备开出几两银子的赎金？”
姜岁宁跨上马车，坐在对面宽椅上，没有接药膏，反手敲了敲矮几木板。
“世子爷少往脸上贴金。李承泽关水闸，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救自个儿那点烂透的良心。他以为掉两滴眼泪、流两管子血，我就能记着旧情把人奉若上宾，顺带替尚书府洗刷贪墨罪状。”
姜岁宁双臂环抱，轻哼一声。
“做生意的规矩，违约就是违约，把天说破了也抵消不了当初递休书时的恶心劲儿。至于世子爷你——”
她身形前倾，字字清醒。
“婚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商行每月供你三百两月例，包揽王府汤药开销。只要世子爷按时提供暗卫调令和北境驻军布防图，哪怕被绑到阎王殿，商行也砸得出三万两黄金买你回来继续当招牌。”
褚君珩笑出声来，指节摩挲着腰间双鱼佩。笑声牵动内息，引来一阵连续短咳。
“听听，为夫这条不值钱的病骨头，居然还值三万两黄金。看来在夫人眼里，这桩入赘买卖，确实是稳赚不赔。”
他靠回迎枕，语调微沉，藏着机锋。